青春文学的山海经---“纸间流年” 更多精彩图书 更多读书活动 敬请关注百度贴吧“ 纸间流年” 近期活動:“纸间流年”读者QQ超級交流群:11685703 管理员招募 下载小说请访问:http://hi.baidu.com/yanjiarun 如果喜欢本小说 请支持正版 ------------------------------------------------------   《我们去哪儿》PART1   《第一章 三年前,生命是首需要尖叫的歌》   当我还是一个放肆孩童的时候,总是愤怒愤怒愤怒,后来知道,愤怒除了伤害自己的爱人,不会有一点建树。如何赤诚以待的热爱,顶不住一个龌龊欲望的阴谋,无论你爱,亦或愤怒。真诚永远不如欺骗令人感动。   过去的峥嵘岁月和那个在庞大海都市晃荡的小伙子,无数次和无数只猫生活在一起。上海、天津、北京,广州,那些夜晚寂寞的街道,满地垃圾,卷帘门一扇扇拉下来,独自步行的我,生计和创作,那些丧失了白天喧嚣的街道,那些大声的呼喊。   曾经遇到的人们;萨沙,徐老三,古利和武强;还有女孩子们,宇淇,秋,连同我;好象全不是真的。那些城市核心处的贫民窟和铁楼梯的拐角处曾经绽放过的真实,那些少年总也是开心的天空,全是幻想。   我生来就是这么无情么?我生来腰就是这么弯么?好象超长的电视剧里的情节,虽然不断想起来想起来,却迷茫他们发生在哪一章节,并且不再动容了。   我画呀画画呀画,画了好多年。据说离成功只有半步了,却再也画不出画来了。   我守着这个阳光充沛房间,陪着两只来路不明的猫咪,已经多长时间了?我忘了,我是刚刚回到这里么?还是从来不曾离开过?我龟缩在地板上哭啊哭,哭啊哭。双手哆嗦仿佛沾满了鲜血。那些过去的,不是我。   直到今天,还在努力作出风流的笑容,但是真爱早已失去,残留的潇洒抵不住可怜,其实谁也不爱。   生命是首需要尖叫的歌,唱完之前,决不能止。   三年前。   三年前的我。走路快得像跑,吃饭猛得像抢,眼睛里都是欲望笑声非常之浪荡;三年前的我,声音比现在高上八度,喜欢穿一件冒牌的阿迪篮球衫两臂三条白杠,在音像店的门口叼一只香烟,我只和漂亮的姑娘说话;我喜欢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凭着未经磨难的狂妄注视来往的曙色苍凉的人们;讥笑他们平凡,讥笑他们软弱龟缩的行走;三年前的北京城,也是一样的破烂和庞大。人们也是一样的操蛋和兽行。   三年,长不长?   三年前我的绰号叫做疯子.由于我经常会冲动。手舞足蹈,乱蹦乱跳.好像疯了一般。那时候我自私的要命,却也单纯得要命。刚混过了20岁,对姑娘的胆量和幻想,还没到接吻的程度。那种彼此的心跳声,对我来说已经太过刺激。   为了5块钱的水钱,我和房东闹翻了。房东程先生职业不明,相貌慈祥。极有演艺天分,当初向我介绍他的破房子时的热情洋溢和之后蛮横勒索,天使和魔鬼共读一本台词日尽万里。他竟能成为比达斯汀霍夫曼更加伟大的演员。上帝通过让程先生在中国诞生成为一个破四合院的所有者,一个混蛋房东,而对大洋彼岸的荷里活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房东认为我平常不上班全都呆在出租房里画阿画,一定会喝不少水,应该比那些上班的人多交一人份五块的水钱。而我认为多交五块钱不算什么,但是一定要有一个充分的理由——别人家还洗菜做饭呢,我从不做饭只吃外卖衣服也送出去洗衣店——凭什么要多交。更合况当初被程先生勒索了500暖气费的所谓暖气原来根本没有暖气,那个所谓的空调原来只能制冷不能制热。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片的四合院脱离集体供暖已经多少年了。所以家家全备了媒炉子。猪猪手机书[leavan]整理制作w ww.zzmo.cn   就为了这5块钱,在我发烧烧了一个星期,还熬了夜去画画赚钱刚刚睡着的早上。老程就带着他练成筋肉人的大块头儿子杀上门来。我半边身子酸痛不已,完全不能用鼻子呼吸。站也不能顺利站起来,靠在门上我伸手去门后抄菜刀,却总是不能摸到刀柄。   要养活这个一脸凶相的健美运动爱好者大只佬筋肉人得多不容易阿?他得吃掉多少肉啊!得黑掉我们这些穷学生多少个五块钱才能让他除了吹牛举哑铃别的事干不成啊?大只佬的朋友,也一定是大只佬;筋肉人的朋友,也是筋肉人;程先生的儿子威胁我说,明天,他会拉来一车大只佬。   程先生胜利地哼了一声:“你别他妈总玩花的啊,明天交了水电费,你爱搬去哪搬去哪”。   我头晕目眩关上门往后一倒,小床咯吱一声。桌子上有一杯刚泡好还没来得及喝的热咖啡,还有铁笼子里的毛茸茸圆滚滚的金先生。   天气越来越冷,咖啡越来越热,和毛茸茸的金先生一样,我们各自抱着脑袋翻着肚皮,躺在各自的牢笼里面。   一个月大的金丝熊金先生,没耳朵的园脑袋园屁股,一团金黄色的风滚草。它的家是个钢铁牢笼,布置成休息区和废物堆放区。吃剩的花生壳在笼子一角堆成一堆,而金先生自己在另外一角堆成另一堆。金先生是个绅士。   一个面目苍白的小伙子和一只还没发育成熟的荷兰老鼠如此相配,以至于生活在一起,如此正常。   晚上五点左右,我醒了,感觉体力恢复一些,于是哈着拳头熬着冷跑到街头的五金商店买了扳手钳子铁链和铁锁,装了一个大纸箱扛回破平房头晕目眩挽起袖子。收拾房间准备搬家。一直折腾到4点钟,小睡了一会,没脱衣服躺倒在堆了满床的纸箱和大垃圾袋之间。   早上六点萨沙骑着自行车,引着一辆黑车就悄悄地来了,还真按我所说的,是辆面包车。   我的脸色把萨沙吓了一跳:“疯子你怎么了,你生病了么。”萨沙立刻跳下车,摸摸我的脑门:“好烫!你发烧了啊!”   “没事我们走吧!”我哼道。   那天雪下的很大,马路全都湿了,马上除夕了,北京灰色广阔的天空中不断传来渺小零星的爆竹声。无论怎么禁,有些事还是禁不掉,就好象禁爆竹,压抑了整年的中国人,满腹的腌臜气,要在爆炸物中释放出来。虽然原本三十夜那滔天的花炮爆竹壮观景象,不复存在了。   面包车里塞满细软,烧得稀里糊涂的我成了鞋盒子里纸草包裹的球鞋,没有一块可以呼吸的空间。司机嘟嘟囔囔抱怨我们要去的地方如何不好走,如何如何的耽搁了他挣大钱发大财。但是在这一切昏昏欲睡和苍白中间,在烧得迷迷糊糊当中,透过车窗上刻薄的哈气,我看到萨沙容光焕发的脸,他骑了铝亮铝亮的山地车,丢失了车铃水壶甚至后备架甚至连塑胶把手全部丢光的一辆光秃秃的破车,飞驰在出租车前后左右,这自行车是我送他的。本身就是一辆别人丢失的。这艘光秃秃的护卫舰一会冲到车左侧示意司机转弯,随即被对面鱼贯车辆的喇叭惊叫驱赶到后侧,转眼又游鱼一般出现在车的右侧。   萨沙把反孔精英的黑头套当成帽子戴,漂亮的白脸笑到露出牙齿,双手脱把对着后车窗里面呼吸困难的我拼命挥舞,手心惨白,十指通红,全身上下都溅满了巡洋舰般的泥水。   在萨沙家门口卸完家当,我摇摇头努力提起自己的精神。拿出重重一捆台式电话那么大的铁锁和鸡蛋那么粗的铁锁链在萨沙惊讶的目光中哗啦哗啦骑上自行车。“萨沙,我还要回去取一样东西!”   萨沙喊道:“疯子,别出去!你病得太严重!”   但是我已经一脸坚决地蹬着山地车消失了。   半小时后胡同里响起惊天的搬动重物的声音。院门大敞四开,我和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一起哎哎呀呀地搬着个巨大的机器进了院子,这家的房东,瘦小的奶奶和精神病的叔叔也探出头来看,   “这不是空调机么?你从哪弄来的”奶奶狐疑地问。   “买的二手货。冬天买空调机打二折还送大礼!”我头晕目眩努力想笑笑。   我一头病倒在萨沙床上,五分钟之内,烧到说胡话。朦胧之中我听见萨沙在外面冰天雪地的院子里丁丁当当生火做饭的声音;听见凿开水泥池子里封冻的冰层的声音;听见刷碗声。萨沙好像一个可以娶回家里的女孩一样做了2道菜年夜饭,还有饺子。虽然我简直一口也吃不下,虽然只是普通的柿子炒蛋和锅包肉,饺子只是半斤装的三鲜馅冻饺子。但是看着萨沙无比荣幸看着我等着我赞叹的样子。就觉得那是至今为止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年夜饭,比报纸上15万一桌的年夜饭还要好吃一万倍。   吃饭时手机响了,暴跳如雷的程演员吼道:“你他妈跑哪去了?我的空调呢?门怎么锁了?”   我烧得无比虚弱,却鼓起剩余的全部力气对着电话破口大骂:“操你妈你丫听着,取暖费加房租加预付金共1500块,空调暂作抵押!”   我卸掉了老程那个的只能制冷的空调机,卸掉了外面窗户上的换气机,卸掉了铁架子,卸掉了导气管引水管总之连一个螺丝钉也没落下。并且神奇地突破了胡同里老头老太太的地狱封锁线,从他们眼皮底下把空调系统全都搬了来。   我还用近十米长的铁链子和5把拳头大的钢锁,缠住小平房的破门破窗,除非老程把房顶拆了,或者把门炸了,不然别想进门。   我嗑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说:“你跟我租房的账目还没清之前,房子仍然是我的。我有权利锁了它。只要你把押金连同取暖费共1500打到我银行卡上,要空调要开锁全没问题。”   老程演起了黑手党汤米,一字一顿地说:“孙子!你 立刻! 立刻! 给 我 把 空调 送回来!”猪猪手机书[leavan]整理制作www.zzmo.cn   我嘿嘿笑着说:“成!你就等着我给你送吧!”啪地合上手机.   “疯子你可真厉害!”萨沙开心地笑死了。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一场场的周旋和主动与被动的戏,没有道义没有公平。就是这个城市做人的准则。   午夜时分外面传来鼓楼的钟声,新的一年的钟声响起。厚重,无情,不可阻挡,咚—咚—咚—。我们告别了幼稚。步入了下半生   我很强壮,而我冬天的连帽衫即使很厚重,仍然可以看见胸前两侧那些硬朗的褶皱,被倒梯形结实的胸部撑起来,腿上四头肌隆起的弧线,手背有力的坑窝,而且永远阴着一张脸。   不同于满大街的那些英伦打扮的瘦猴小白脸嬉哈打扮的矮胖子和日式朋克的尖嘴猴腮。有种人永远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汉,那就是我。   我和萨沙的认识缘自我们共同的偶像漫画家超人。   其实那时候的漫画界一点也不风光,起码远没有今天来的风光,除了我们这些喜欢画漫画的孩子,除了那少见到可怜,可怜到另类,另类到少见,少见到活恐龙化石般的读者。除了我们便没有人知道中国还有漫画这回事,而作为原创漫画之一员的漫画作者超人,更是个出了我们就不会有人知道的可怜的自怜狂的阿Q小明星。   超人带着大四方的黑框眼镜,青毛短寸的小平头,傻气的夏威夷花衬衫,质量不是很好所以袖口领口处总是牵挂着针头线脑。超人的这副打扮是经过他苦心设计的,小平头表示他未来的目标将是企业家大财阀,有宏图之志;黑框眼镜在向女孩们表现他的为人诚实,老实可靠并且拥有“高等教育”。花衬衫则表现他还是个幽默有趣的艺术家。总之,因为超人头大如斗,满脸肥油相貌丑陋,满心眼都是泡妞和荣华富贵,饥渴着情场官场的潇洒。他精心把自己打扮成了这么一副花衬衫眼镜男。以便散发出特殊的文武双全的魅力。   虽然超人笔下那些简陋的图画如此太幼稚。然而他却拥有远远超过我们的一项特殊才华:拍马屁。   那时候画漫画的人大多数还不满18岁,全都模仿日本漫画,他在这拨模仿日本漫画的人当中,难能可贵地把人物的两条腿画成一般长,又难能可贵的完全懂得拍马屁的必要性。便有了他的机会。   这个三流学校的理工科毕业生,入党积极分子,上了十多年的学,实在是太明白在中国的文化产业应该如何打滚了。超人就好像变身超人一样,同一张脸两套表情。一种是面对杂志领导和编辑无比的开心嘘寒问暖和紧锣密鼓的真挚交流,一种是对我们其他作者的鼻孔朝天。当然,漂亮女孩除外。   当年的超人仍然还是涉世不深的,所有情绪全都写在脸上。无论是自认小明星的高傲,对我们男生的冷漠,还是对编辑的献谄和对女孩的欲望。   这个人就是当年我和萨沙共同的偶像。那时候我们全都太年轻了,虽然我和萨沙都是专业美术出身,超人的在绘画上小儿科水平我们心里全都清楚。但当时的我们就是喜欢着漫画的一切,无论水平好坏,我们光是看到漫画的格子就足够开心了。何况看到一个漫画家呢。   那是一次不入流的漫画展会,邀请了超人列席,从来没有见过偶像真人的我非常兴奋。我也算是个作者,所以杂志也给了我一个写着“疯子”这个奇怪笔名的座儿,我偷走了偶像“超人”的座位名牌,换在紧挨着“疯子”这个名字的座位上。打算好好和他交流交流。一抬头碰触到隔着一个座位的白皙少年的黑眼睛。他正好隔着超人的座位和我相望,就偷换名牌的行为笑嘻嘻的对我竖起大拇指。   这个开朗的孩子就是萨沙。   超人板着脸来了,无论是大四方眼镜,油光满面的一张麻子脸。青毛短寸的小平头,还是傻气的大花衬衫,全都令人失望。然而最令人失望的还是他鄙视我们这些“没名的画画的”的自命不凡的态度。他挤进我和萨沙中间,顺手把萨沙冒着烟的烟灰缸拨到一边去。然后坐下来左右扭扭,把我们俩往两边挤了挤扩大一下自己的地盘。双手支腮制造了一个方便意淫的小空间。隔开我们的视线。   我和萨沙那个兴奋啊,因为他是我们的偶像。我们隔着超人的后脑勺相互挤眼睛划起拳。在争谁先跟他说话。   萨沙换了一脸倒霉相——我赢了,我小心翼翼拍拍超人冷漠的胳膊,堆起一脸笑容,把自己的速写本推到他面前说:“你好,你是超人么?我是在这本杂志里画画的那个‘疯子’。您能给我签个名么?”   超人拽过本子划拉了“超人”两个字就推回给我。看都没有看我一眼照常目视前方。我的自我介绍,都没有换来他的一个“哼”。俨然我们不配和他坐在一条板凳上的样子。超人穷得叮当响,却鼻孔朝天俨然少年得志的明星派头。   突然他笑了,我和萨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在和下面一个女孩做目光的交流,那个女孩肩上两条故作清纯的辫子,仿佛我们一样地用崇拜的眼神盯着超人,并因此享用到了偶像天壤之别的礼遇。   这种外形丑陋又特想搞女人的家伙的主要特征就是:因为外表丑陋,就喜欢制造“正直”的形象,一方面对女性的饥渴让他频繁的手淫搞坏了身体,一方面在各种场合拼命地说自己怎么怎么“重感情”“专一”,大肆攻击其他男人“花心”“恬不知耻”。   散会以后,我和萨沙交换了香烟,相互看了一眼,几乎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是个好哥们。萨沙仿佛女孩一样害羞的白生生的脸蛋,彩色半长发洒满领口开得很大颈项之间。一开始萨沙是不爱说话的,然而几句话之后你就会发现他言谈举止的生猛,他吸最烈的烟,用着最单纯最直接的性格,说着最精巧最文艺的话。   女孩子们纷纷围上来,萨沙几乎和满场的姑娘们全都认识,或者说满场的姑娘都认识他。他在北京已经三年了,圈子里的姑娘们全都盯上了他,苦于这家伙是个不韵世事的无缝的蛋,不解风情。原来萨沙是个被女孩所环绕的男孩啊,并且完完全全是个纯洁的大男孩。莺燕缠身却从没有意识到女孩眼神中的爱情,真的好像对待姐妹们一样开心地和大家打打闹闹,他甚至好象真正的女孩,穿前露胸后露背的卫衣。相对比,我就明显闷瓜了,被叽叽喳喳女孩们围着显得特别不自然。我身材高大,拳头很硬,内心很粗糙,童年很苦干过农活,家乡很保守甚至直到现在听不懂什么叫做爱。关于女性,仅仅是这两年才认识到新的生物。   远处,我看见超人满脸堆笑,再和那些小领导们挨着个的拥抱……   我才发现,台下那个扎着两条纯情大粗辨的女孩是萨沙带来的。她叫蓓蓓。蓓蓓站在萨沙身边显得太鬼了,真了解以后会发现她其实也是一个仗义的女孩。他们并不是情侣,虽然蓓蓓对萨沙很有点意思。   我和萨沙还有他的女保镖们围在一块说话。发生了一件颇为神奇的事,那就是一直不理我们的超人偶像居然屈尊大驾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这时候他转脸换了大明星矜持的表情。也不自我介绍,仿佛跟我们很熟络一样,然后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气开始教导这些女孩们关于漫画的知识,并且特别明显地不理其中难看的女孩,大部分话只是给其中最好看的蓓蓓说的,蓓蓓一直吃吃地笑,似乎很热情很白痴的小女人样。冷不丁诡异地扫人一眼,却是冷冰冰的。后来当我更加了解蓓蓓的时候,知道了她虽然装的挺乖,其实对男人那点龌龊心理摸的清清楚楚。就凭超人那点理工科的狗屎欲望,绝对没戏。何况旁边还有着美貌而单纯的萨沙呢。   一个绝对真诚的孩子,这就是萨沙。   过了3个月,于是春天来了。   大清早我就醒了,睡梦中好听的琴声,我走到雪水已经融化的院子中间,抬头看着香椿树新发的嫩芽,身边的奶奶絮絮叨叨说道:“再过两个月,香椿芽就可以吃了。”从微风中摇逸的香椿树枝上落下眼睛,看到敞着门的萨沙房间里,我的朋友抱着吉他在弹。在破沙发上几乎是缠绕着琴窝成一团,欧版匡威鞋踩着桌子,膝盖顶着脸。眯着眼睛看我也不说话,只是笑和点点头,手继续在琴颈上寻找感觉。   萨沙和我一样喜欢画画,但萨沙更加喜欢他的吉他。   我手里还拿着泡沫汹涌的牙刷,只穿了一件小白背心。萨沙也是这样的一件白色纯棉小背心,露着深深锁骨的窝。萨沙太瘦了,我总说萨沙的锁骨好象是萨沙的提手。可以把他方便地提起来。我们两个总是买一模一样的衣服。穿起来效果却完全不同。   然后徐老三就来了。这个重义气的流氓,弓着腰双腿脚步错乱地抱着个黑色大提袋冲进来,他用那种端灵牌的姿势抱着袋子。一付很怕压到代子里面东西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刀尖上博命的徐老三这么神色慌张地。   徐老三放下袋子就说:“帮我看一下,我去外面上个厕所。”临出门口徐老三又补充说:“这袋子是给你们的。但是你们先别打开阿,等我回来。”   公厕在整条胡同的另一边。估计要点时间。   萨沙蹲下来想拉开手提袋,我大喝一声:“别动!”   我说:“你怎么那么傻呢?谁知到这里边是什么?搞不好是徐老三老婆的头颅。”   萨沙呆了,明显犹豫了:“是啊,他一直说要带老婆来看看咱们。”   萨沙随即大笑,笑得上起不接下气:“疯子你还真幽默”。身手就把袋子拎起来要拉拉链:“正好我还一直想见见嫂子长什么样呢!”   原本园园实实外表平常的袋子,颓然鼓起一个大包。萨沙吓得大叫一声袋子掉落地上,黑袋子左扭右扭,挣扎。好像一条草履虫,我俩小脸煞白跳出八丈远。   猫叫声,一种尖高调的细小的声音,在袋子里憋闷地大叫着。   萨沙和我面面相觑:“是猫。”   拉开拉链,一只全身汉湿的小白猫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刚刚洗过澡。原本的白毛藏成灰色。全都湿成一缕缕,不协调地四处支翘着。那小眼珠惊恐的整个鼓出来。   萨沙的小白脸立刻温柔了,好像一块在咖啡中溶化的奶糖,不能自制地伸出手去:“哎呀。怎么脏成了这个样子。来,叔叔抱抱。叔叔给你擦擦。”   我看着小白毛,感觉它好像一个不怀好意的外形来客。萨沙和这么陌生的东西瞬间就建立了那么密切的关系,令人不快。   我开始担心金先生。金先生虽然叫做金丝熊,实际上就是一只没耳朵没尾巴的大胖老鼠。这院子里有了猫,金先生以后可不能那么嚣张了。   这里也是四合院,正房住了萨沙,两厢住了房东奶奶和他儿子,院子中间好像大多数老四合院一样,一颗大香椿树。属于萨沙的房间并不大,可是很干净,我的房间很小。小到放下一张单人床之后只剩下一尺宽的小空间。连我画画都得利用窗户陷进去的空间。但是我和金先生一直生活得很幸福。   我们的生物钟恰好是错开的,我睡觉的时候他工作,我工作的时候他睡觉。清晨,我在萨沙穿越小院子的吉他声中醒来。有时是涅磐,有时是枪花。然后萨沙便睡了。我去买早餐,开始画画,打电话。天色渐暗,我去买菜,等萨沙醒来。于是大家一起生火做饭。然后萨沙弹琴我画画,有时候也一起画。   金先生这段时间处于被放养的阶段。我扔了他的牢笼,让他在房间里四处乱跑。我发现它果然是一只老鼠,血统里的老鼠血性在放养时便勃发出来,具体表现形式为从出生就没见过泥土的金先生瞬间为自己在墙角打了个老鼠洞。从此便难以寻见它的踪影。金先生并不怕我,可是也许不喜欢我,任何时候我都找不到它,可是只要我画一会画,猛一抬头,总看见他趴在桌子边上已经看了我好久。那种小家子气的贼眉鼠眼,绝对是属于啮齿动物的。   那段时间,我爱上了巧克力,据说是因为我太瘦了?所以血液里面对甜食充满了渴望。但是金先生肥得好像四喜丸子,却也爱巧克力。我总是去买一大袋巧克力。拿回家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在金先生的洞口摆上一块巧克力。那块巧克力从没有被动过,一开始令我很自卑,以为我所喜欢的食品是连老鼠都唾弃的。后来才发现2斤装巧克力袋子漏了个大洞。断口细密的齿痕清晰。果然这只没耳朵没尾巴的美国老鼠是不屑于别人的施舍的。它所挚爱的,是象一只真正的老鼠那样去偷。   佩服金先生,佩服他在每次出洞打猎之前,奋力推开我堵住它洞口的大块巧克力不屑一顾地飞奔出来抓着床单爬上床,抓着窗帘爬上窗台,从窗台跳上我桌子上的新华字典,从字典上辞海,从辞海爬上俄罗斯素描大论,从素描大论爬上陈逸飞画集再从个头最高的陈逸飞画集爬上书架最上面一层,君临了光芒万丈的巧克力袋子。每次都要重新啃开我套在外面的新的塑料袋,然后拖出一块和堵住它洞口的完全一样的巧克力,现场大块朵硕,把吃剩的巧克力块藏在左右两个腮帮子里,于是它的小胖脸更加像是刚刚败于拳王争霸赛的职业拳手,肿起两个大块。然后带着满腮帮子的赃物,头重脚轻地跳下书架,屁滚尿流地滚下床铺,逃到自己的洞口前,发现没良心的主人再次用巧克力堵住了它的洞口,于是再次义愤填膺地推开巧克力,掉头不顾地钻进洞去品尝自己偷来的巧克力了。   我对萨沙说起这件事情,萨沙哈哈大笑说:真不理解这只小老鼠。   我认真地说:你不明白,你一定没偷过东西,那种不劳而获的狂喜,绝对不是别人的施舍能够比拟的。   萨沙说你偷过东西?我说再小一点的时候经常偷,其实每个人都在偷,我喜欢偷东西的人,因为更多的人其实是在明抢明夺,可是你却对他毫无办法。   可是我没有偷过。   你一定会偷的,举个例子,你在地上白捡了100块钱,跟你辛辛苦苦给别人画画,挣来了一百块钱。哪个更快乐?   当然是白拣的比较快乐,萨沙说,我明白了。   疯子你真聪明,有时候,你的聪明让我有点害怕,萨沙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这样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聪明,我只是出于懦弱,我总是被人欺负。我一定要在这个糟糕的社会里活下去。我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坦白说萨沙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喜欢。   我喜欢奶奶,但是从没和她说过,实际上,我总是沉默寡言令人害怕。我和奶奶短暂的几句交谈,发生在金先生身上,金先生在墙角那个伟大的工程,引起了奶奶的注意。我是说那个洞。奶奶说:你要把它关在笼子里才好,不然它把房子弄坏了。   我说:恩!却没有把金先生关起来。奶奶也再没有过问,事实上,当时我不知道,奶奶这句话几乎转变了我的命运。如果当时我听了奶奶的话,把金先生关在笼子里,也许我的整个人生全都变了。但是我没有,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对自己将来的人生,做了多么巨大的手脚。   奶奶的儿子,我们叫他叔叔,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少年”。如此奇特的称呼,完全因为叔叔是个更加奇特的人。奶奶有个大女儿,早早地去美国留学,现在已经拿到了绿卡,定居美国。在女儿离去的这几十年里,奶奶全家一直在做着移民美国的准备工作,所以叔叔一直在学英语,从二十岁学到了四十岁,每天早上,叔叔第一个起来,利落的身板和中山装,扭开那个陪伴他几十年的卡式录音机,开始机械地,一遍遍地朗读英语。叔叔一辈子没有上过班,一辈子高中没有毕业。他的全部时间都奉献给了英语,他全部的世界,就是那间堆满了英语参考书的一贫如洗的小房间。叔叔每年只有一次出门,那就是去美国大使馆面试。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奇妙的事情么,一个国家的公民为了成为另外一个国家的公民,几乎把一生用来学习人家的语言,这一生几乎过完了,却仍然不曾踏入人家的国土一步。   我和萨沙有一大群朋友,还有学习建筑设计的小华小流氓徐老三和学音乐的蓓蓓。其中以徐老三最具特征。我们当中最没文化的徐老三是个绝对的流氓。他总是爱蹲在地上一边抽烟一边吐痰。当他抬头看你一眼,那漆黑的剑眉,毛刺刺的。同样是帅哥,电视那种高大强壮的帅哥修了整齐的剑眉。和他一比却好像小绵羊。他那大到几乎要鼓出来的黑眼睛,没有灵魂,只有凶恶。他很帅,却一点不纯朴。虽然他英俊却全被杀气所恐吓。这是个真正的全身流动着男性最低级的格斗和肉欲血液的动物。没有文化,却很英俊,很可怕。   徐老三在北京某家夜总会工作,在和一个小姐同居,他给小姐下达了指标:“年底前不得少于三万元”。   当时的我画自己的画虽然没啥钱赚,接那些外单却比较赚。那些恶心广告公司的腌臜事在这里懒得说。简单说,我一周可能需要辛苦工作十天,所得收入大约两万元。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是对我周围这些贫穷的小画家们来说,这笔钱该有多么可怕。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不肯给程先生5块并不是因为心疼钱。   虽然我不懂得打扮自己也不懂得高级场所的享受,我还是顺利地每个月花掉了两万块。大部分用来请客吃饭。   独自绕着鼓楼溜达。摸着那彤红的旧墙。有时候我走到后海去看胸脯刚刚丰满起来的姑娘们溜冰,看小痞子们在冰场吊姑娘,或者群起殴打一个不知深浅的外来客(男性)。   我想我明白了这个城市生存的法则,这里没有道德,这里只有人肉和利益。   《第二章 鼓楼下的我们,曝光过渡的华丽》   小白是一只很淘气的猫。全身白毛,左边脑门上有一块大黄斑,萨沙说它这种花色叫做“棒打绣球,”说小白只有1个月大,可是还没过半个月,它就长大了两倍。水淋淋蓝天黑地的初春,小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窜上跳下,每时每刻你看到它,全是在奔跑玩耍。不知道那么细小的身体,怎么会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但是只消一个干爽的地面,只消五分钟,就足够小白睡上一觉。好像中枪一样,倒地便睡。团成脏兮兮挂满尘土的一小团猫毛。又因为下一分钟叔叔的一声咳嗽,萨沙的琴声,或者姑娘的开门声,噌地窜起来继续耍活宝。五分钟的睡眠,足够这小精灵疯狂几个小时。她对一切都有浓厚的兴趣,而且全身都是勇气。她窜上蓝天下的小矮墙,消失不见。半小时后叼着一只和它身体差不多大的胖老鼠再次出现,那可是我们胡同里小有名号的一只大老鼠,是胡同口饭店的税吏。据说足有五六岁了。我们经常在上厕所的路上看到它从容但是迅速地穿过胡同,去光顾饭店。我们往往齐声喊打,却从没碰到它的一根寒毛。   小白把胖老鼠扔到地上,老鼠还活着,拼命想逃。小白再扑上去继续搏杀。我们全体都惊了。站在原地观战,萨沙大声给小白加油。只有我手脚冰凉,踉踉跄跄地倒退。撞在自己的小门上,我操这只小猫太胆大包天了,我开始为我的金先生担忧。我反手摸到房门把手开了门。居然看见金先生悸动着小胡须挤在门槛,对外面的吵闹万分好奇。小铁笼子的门开了。我操怎么回事,我明明铨好了笼子门的。莫非是我忘记了么?   金先生!你要小心,不要被外面那只死猫给吃了!   转天,我们更惊了,小白消失了大半天,下午两点叼着一根黑不溜秋破绳子一样的东西风驰电掣跃下矮墙,冲过院子里弹琴的我和萨沙身边一头冲进萨沙屋里,随即传出蓓蓓的尖叫声,我从没听过京片子蓓蓓这么惨厉地尖叫过,窗户上的玻璃都在抖。失控而持久。我和萨沙冲进屋里,然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小白也不见了。   “蛇!!!!!!在床底下”。蓓蓓已经哭了,跳到破沙发上拼命往前推我。   “多大呀?别怕!蛇有什么好怕?”萨沙说。   床底下已经不闹腾了,想必小白已经把蛇干掉了。我和萨沙俯身床下,小白正在扑抓一条可怜的小土蛇,两根筷子那么长。身上滚满了土一动不动。小白边咬边嘴里发出呜呜的恐吓声,不准我们窥伺它的猎物。   我们都大吃一惊,萨沙对小白说:“小白,你收敛点八,转天你要是把小蛇她妈大母蛇给叼回来,我们全都活不成了。”   我们哈哈大笑。   那段时光,每当我回忆起来,都是人生中少见的几个曝光过渡的华丽。那些欢笑呈现在每一个少年的瞬间。每一段古旧的老城墙,每一个胡同里走错路而被我们戏虐的慌乱的时髦姑娘。我们墙上那些大洋彼岸摇滚歌星们酷帅的图片,我们产量大而品质糟糕的草稿和造型前卫质量糟糕的机器人和帅哥靓女的首办。那些飘荡在初夏温暖的阳光中的空气微尘。那些夏天的性感的味道。那些少年开始发达起来的肌肉。天越来越热了,我们开始赤裸着上身出入于钟鼓楼和后海一带的大街小巷,那时候后海的酒吧街还只是整个北京城最穷困的工人子弟聚居地。现在后海那些花哨的酒吧那时候还是一些穷人家,养着鸡鸭,从破门望进去满眼全是尿盆烂白菜和破自行车。还有此间人物那种警惕和敌意的眼睛。他们总是把我们当成小偷,似乎生怕我们偷了他们的尿盆和烂白菜。   我们活动的背景是50米外蓝天下高昂的巨大鼓城楼,飞檐红墙,张挂百盏大红灯笼,城楼周围全是旧四合院,无数的旧电线杆和电视天线。仿佛蛛网一般布满屋顶。数百蝙蝠的黑影忽聚忽散,一会散开在整个喧噪的城市上空,一会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消失在古旧的城楼黑暗处。   我们几个青年赤裸上身叼根烟大摇大摆,走出胡同,横穿车水马龙人吵狗叫的地安门内大街。走到满地泥泞挤满卖炸臭豆腐卖烧饼小贩的后海胡同里,我们去“小天地浴池”洗澡,我们这些不用上班的混子的生活在当地人看来真的应该是颇为舒服的,我们不用上班不用在上班高峰去挤人满为患的“300路”,我们可以在大家都在上班浴池最清闲的时候跑去洗澡。整个散发着水霉味的浴池往往只有我们几个青年,可以一个人占据一个大池子,泡在温暖的蓝色水中吸烟。也可以几个人在一个大池中泼水打闹。把某一个倒霉的家伙按在水底直到眼看溺毙。   洗好澡我们会去菜市场买菜。那个破市场就位于鼓楼北墙下,看不到鼓楼,因为飞檐料峭就在你的头顶,却可以看到3百米外的钟楼,一大片平房灰瓦的屋顶上,南天门一般威严高谲的钟楼。四周一马平川的灰色瓦顶,钟楼高峻而孤独。   我们光着膀子的一群在当地小有名气。因为经常被街道老大娘盘查,有个外号“共产党员”的退休老太太几次三番问我们办暂住证了没有。可惜记性又不好,下次碰见我们还要盘问。甚至还说过:“没有暂住证公安局会把你们枪毙!”这么经典的恐吓来。不过萨沙很快就和她打好了关系,萨沙这样温暖的青年,只要他微笑着喝你说上一句话,递上一根烟,任何人都会相信他。而像我这样满脸阴沉的大个子,总是不能落了单。不和萨沙在一起,真的有可能被“共产党员”们给扭送派出所“枪毙”。   萨沙看中了一把电琴,价值部分,是徐老三推荐的。徐老三莫名其妙地在一家琴行入了股,骑自行车带着我们去看了下货色,萨沙爱得不行。但是我觉得其中应该有诈,因为那个开琴行的哥们表现得实在太仗义了,或者说太圆滑了。满嘴都是“咱们都是朋友”“我对朋友最仗义了”之类的。按我少少的社会经验。整天把朋友挂在嘴上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朋友,就好像那些写艳情小说的,满嘴风花雪月痴情单恋啥的,最后还是和每个女的搞一下(男作家),那些和每个男的搞一下的一定是女作家。满嘴“爱”的,一定是个骗子。满嘴“操”的一定是个胆小鬼。所以我一向以为。整天把某件事挂在嘴上的,定和这件事正好相反。   我和萨沙说:“这个逼不地道。”萨沙说:“没关系。徐老三的生意,让他赚了也比让别人赚了好。”   那把琴价值八千块。据店主说,这琴换了别人他得卖一万六。这个价钱我们可做不起他的生意。而且,这是萨沙第一把电琴。萨沙无比的想要。   那宽大的猪皮沙发,可以容纳三个人大小,是我们的最爱。小白同样喜欢它。到处布满了小白的爪痕,它尤其喜欢沙发的靠被,那些皮革都快被抓成抹布样了。我不理解,为什么放着暖和宽大的沙发垫子不理,却喜欢在窄小危险并且没有足够柔软的海棉的沙发靠背上打闹嬉戏追尾巴和睡觉呢?萨沙说:“因为沙发被足够高,它可以不用仰头就能观察到我们的动向,可以及时地做出反应。我很讨厌它,不知道它有没有感觉到。”   当萨沙不在的时候,我把小白不断地赶下沙发背,而它不断地冲上来。不肯放弃自己的领地,我怒了,整个人爬上沙发背。手和腿垂在沙发背的两侧,趴在上面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同时对小白狞笑:“这下可没你的地方了。”   我想,沙发背原来这么舒服,还没有想完,就像被板砖拍了后脑,立刻睡着了。沙发背顶着我的胸部,好像一个可靠的脊梁。我建议所有失眠的朋友,去买一架长沙发。试一试睡在沙发背上。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暗,萨沙的剪影坐在床前,玩弄小白摆来摆去的柔软尾巴说今天真好,总共没花到十块钱。   天气一天天变暖了,小白一天天长大,从一只白色的小肉球逐渐长成一只瘦腰身的半大小母猫。童年时那大大的忧郁的黑眼睛。变成了姑娘般水汪汪的眼神,谁说猫和人不一样的呢?我觉得猫和人类完全是同样的物种。和女人类一样的讨厌。和蓓蓓一样的讨厌。   萨沙恋爱了   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恋爱,光听他说自己喜欢谁喜欢谁是不够的, 对于这个搞破鞋时代的人们,正常的行为是“喜欢”,不是恋爱。我眼中所见的都市人们,都是口口声声,把搞破鞋美化成爱情。   真正恋爱的人们,行为举止会瞬间变成了不正常。比如原本讲义气的家伙突然开始讨厌朋友,比如开朗的人突然开始变得深深秘密,比如干净的小伙子开始邋遢和发呆,比如邋遢的家伙突然开始化装和大修边幅。比如爱独自发呆的的人突然开始多话,比如吝啬鬼开始大方。   善良真诚的萨沙开始讨厌我;开始很少听到他的琴声;他突然开始喜欢独自发呆。当我走进他的房间,迎来他渴望独处的目光。我开始找不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而晚上也见不到他一起画画的身影。他也神秘起来。一周以来,他几乎天天晚上都不在家,半夜才听见他后半夜跑回来的巨大关门声。然后门缝里看见皮夹克的他以目瞪口呆的表情穿我们冷冷清清的院子,在屋里窗台上盘成一团的小白站起来,亲切绵软的“咪”一声问主人干什么去了,然而灯只亮了一秒钟就熄了。萨沙理也没理小白就睡了。   徐老三已经许久没来。打电话人也找不见,这个腰里藏着刀子的家伙,欠了大家一屁股债,消失不见。   这段时间我仍然是不断地接单,熬夜做单,去各种公司拿欠我的钱。凌晨两点飘回我的小床。   夏天来了繁星满天,夜晚也逐渐燥热起来,我们在香椿树下支了小桌子吃晚饭,萨沙不说话,我打开早就买好的啤酒给他满上,于是他喝,我也喝,再满上再喝。没等我问,萨沙突然开口说话:“最近我认识了个姑娘,特别漂亮。”   漂亮么?漂亮算什么?我想。   但是萨沙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好像把这些天所有的沉默了的话全都倒出来。他说那个姑娘是蓓蓓的朋友,和我们一样喜欢画画的女孩,她的画已经见过了,出奇的好,比你,比我,全都要好!   这怎么可能?萨沙一向这么一旦喜欢了什么东西就言过其实。我不无妒忌地心想,好像看到萨沙当初向小白伸出手去的那种感觉。   而这个女孩却不是我们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她每天晚上8点前一定要回家。从来没去过酒吧和迪厅这样的场所。萨沙说,她还是个外地读书的学生。只有暑假才回来。   那你最近这么晚回来……   最近她住妹妹家里,才可能出夜街阿。她的第一次去迪厅就是我带去的,还有她妹妹……   萨沙说了很多很多,几乎一句也没提到我们的友谊,全都是那个女孩的事情。天色很快就全黑了,我陪着兴奋的萨沙,喝了一瓶又一瓶。萨沙越说越兴奋,到目前为止他还一句没有说到自己喜欢她,然而我全都知道了。萨沙一定已经爱上她。   这时,我看见小白嘴里叼着金先生,迈着猫步不紧不慢地从我们桌前走过,金先生成了黄色的小毛球,一动不动。看得见小白粉红色的锷肉。我和萨沙看着小白,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们还准备继续干了杯中酒呢。我突然清醒过来一跃而起,大喝:“放下它!”追着小白冲进屋里,小白先是措不及跳上床,然后返身一跃落到地面,钻进床底。这时我气势磅礴地撞翻了门口的桌子,打碎了萨沙最喜爱的大玻璃花瓶,清脆的粉碎声和玻璃四溅声中飞奔的我被沙发伴了一跤。爬到床下,双手猛扫开那些破鞋和杂物。我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心意,金先生应该早已没命,我只想抓住那只小猫,在水泥地面上摔死它。   小白却已经从床侧一跃上了书桌,穿过敞开的窗子跳上了矮墙,叼着金先生消失在屋顶。   萨沙坐在原地没有动,表情放松,木纳。刚才我追打小白天翻地覆的声光里,他表情毫发未变。还是端着啤酒杯,欣然喝下,然后再满上。我的朋友怎么了?我不知道他是出于对小白的爱,却也理解我对金先生的爱,因而在这纠纷中无法出手,还是因为那个天杀的虚伪女孩,变得全无感情。或者他早已经醉的站不起来了呢?   我气喘吁吁站在院子里,发现自己脚上的鞋子全都甩飞了。我光着脚站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刚才那满地的碎玻璃居然没有刺伤我。但是我完全没有侥幸的心情,我抬头盯着小白消失的地方,那里背景的天空好像突然有了个隐形的洞,吸走了刚才存在的一切,我的朋友,我的金先生。   天亮以后,小白回来了,已经没有金先生。我不敢想到金先生,也不能写出我的心情,我没有力气扔掉金先生的空笼子。不敢看向笼子存在的方向,我不敢看也不敢碰那个笼子。我知道小猫只是一只小动物,金先生也是动物。他们之间的事情完全是正常的,原本这个故事一开始,我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的。但是我是浪漫的人类,所以总是心怀侥幸。   事实证明,客观世界就是客观世界,没有道德那种人类用来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的东西。一切的发生,就是弱肉强食,就是毫无遮掩毫无道德解释的弱肉强食。是的我完全明白这些东西,但是我就是主宰不了自己的心情,自己的行为。   我看到小白,不由自主地咬牙憎恨,那种仇恨简直注入了我的血液,我用黑暗的眼睛锐利的余光斜视它,斜视着它可爱的抓扑苍蝇和毛线球,斜视着萨沙抚摸着它的幸福的咕噜。我双拳紧握,全身都充满了抓住它弱小毛绒的有着粉色可爱肉垫的小腿,然后把它一撕为二的冲动。可是我知道它只是一只不懂事的小猫,悲剧的发生责任全在我没有关严门,也忘记锁好金先生的小笼子。我是个人类,我这么做只会让所有人仇视我。   于是我腆着一张笑脸,学会了逗小百玩,对萨沙说放心我怎么会和小猫一般见识呢?我满脸灿烂的微笑,甚至装出好奇的样子去搔它下巴,于是小白开心地在沙发上翻倒亮出圆鼓鼓小肚皮。我心中惨痛地想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阿,我可以一脚就结果了它。但是瞥到萨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想他的女孩的表情,我只能微笑,微笑,用手指逗弄小白扑来抓我,然后假装慈爱地在它小脑瓜上轻轻拍上一记,小白立刻假装逃跑,跳到地上纸箱后面探出可笑的小头,窥视我沙发背上小虫子般蠕动的爪子。两眼圆睁,小胡须全都竖在小脸前面,伏地蹲身,前爪轻轻按摩着地面准备耙地,小屁股撅得高高地准备起跳。   它再次窜过来,用小肉掌(尖利爪子是收起来的)拍一下我的手,接受我笑容满面的给它小脑门上轻轻的一击立刻翻身跃回纸箱后面。如此,它兴高采烈地和我来来往往几次反复。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下手越来越重。先是用手指敲它脑门,后来忍不住在它再一次冲上来时满目狰狞地狠狠轮了它一巴掌,令它的小身体在这一击中凌空转了方向,飞出萨沙的屋门外足有一丈远,屁滚尿流地在青砖院子里滑出好远。这一击一定让小白又疼又怕,它飞速爬起来窜到矮墙上痛苦地看着我,不明白原本的人类好朋友怎么会下这种黑手。   目瞪口呆的萨沙转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看到这一幕才变得目瞪口呆还是由始至终有若平常的目瞪口呆。总之萨沙目瞪口呆,而我立刻换了亲切的笑容在沙发背上蠕动我的爪子,嘴里招呼:“来呀来呀,怎么跑那么远啊。”因为猜忌萨沙的表情,我还笑着补充道:“真顽皮……”   我想我不能暴露,不能破坏了我和萨沙的感情。   好在萨沙整天目瞪口呆,叔叔整天对着录音机读英文。整个院子里,可能只有奶奶看出了我的险恶用心。我蹲在院子里,吸着烟盯着矮墙上小白舔爪子舔肚皮。奶奶悄悄走过来说:“猫就是一只猫,不懂事的。有些事其实不必在意的。在意也没办法。你别想太多了。”我很难为情,应了。   奶奶又说:“其实老天也是公平的,最后什么都会是公平的,你别想太多了”我又应了,却不知道死老太太再说些什么,真他妈罗索。   其实我尝试过接受小白的存在,我确实企图好好地和小白相处,我尝试抚摸它和它玩耍,好像萨沙那样喜爱它的种种可爱。小白也确实不计前嫌,也许只是记性不好忘记了我上一次的粗暴吧。我挠它下巴,它就翻过肚皮很舒服地咕噜,我摸它的头摆弄它的小身体,小白就用小腿小爪抓着我玩(爪子也是收起来的)。可是我摆弄着摆弄着就来了火,手下开始用里抓捏。小白开始哀叫,爪子也从肉垫里探出来抓伤了我的手,我们两个最终还是打成了一团。彼此都受了小伤,不过我敢保证算它逃得快,不然我一定忍不住取了它的小命。   小白开始吐,开始拉稀。消失了平常上蹿下跳的精力。蔫蔫地趴在沙发上。萨沙心疼死了,去买了平常舍不得买的“妙鲜包”打开了放在小白眼前。小白看了一眼,悲惨地喵了一声依旧把头伏在地上。天呀,如果在平常,这种空前美味的食品时可以令它变疯的。我想。不知道是不是我欺辱它时下手太狠,伤到了它的内脏。   萨沙从书桌里拿出他全部的金钱,大概500多,揣进他漂亮的价值五百块的钱夹子。那漂亮的钱夹子从没装过这么多钱,这枚价值五百的钱夹子是萨沙的宝物,最多却只装过100块。一般萨沙出门,不会在钱夹子里装超过20块钱,他穷。   萨沙把软塌塌好像一条抹布的小白装进书包。小白伸出无辜的脑袋看着这个小房间,也看了整天耗在这房间里的我,他们要去医院了。我顶着小白的眼睛,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   小白看起来快要完蛋了,我的愿望快要实现了,不过却突然有种奇怪的不踏实感,我没有体会到预想中的那么快乐,没有那么幸灾乐祸,甚至有点忐忑不安。   晚上,萨沙回来,从书包里拉出同中午一样病病殃殃的小白,小白的肚子和后退毛发湿漉漉水淋淋,呈黄色,那全是它自己的尿液。不过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还叫了几声。萨沙的衣服也是一股骚味,开始脱衣服换裤子。原来小白在候诊的时候尿了他一身。萨沙说,小白的病原来是猫瘟,要不是送医的及时,一定很快没命。在医院的时候,动物被放在一个凳子上,可是小白挣扎着,用它仅剩的小力气挣扎着。其他猫狗的主人对萨沙说:“他是要你抱它呢。”于是萨沙抱着它,小白立刻就安静下来,两个人一起候诊。而小白就尿了。它已经病到大小便失禁了。   打点滴的时候,萨沙拉着小白的小爪子。小白睁着眼睛看着萨沙。萨沙也看着它。小白很老实。似乎完全知道道地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小白一天天康复,这几天,我没有欺负它。我想这事不用急,虽然我自认卑鄙,却还没有欺负一只小病猫的心情。   捡回一条命的小白好像变了一只猫,原本它是整天只顾着玩的一只小疯兽,任何人要是抱着它超过十秒,它一定是又蹬又咬要逃出去玩耍。而现在萨沙坐在沙发上只要拍拍沙发背说:“小白小白”,无论小白在哪里,有时候从床底下窜出来,有时候从矮墙上跃进窗户,一定会投入萨沙的怀抱。仿佛一只召唤兽;打着咕噜噌萨沙的手臂和大腿。对萨沙亲极了。甚至容许萨沙抱着它当枕头,在夏日的中午睡上一觉。这一人一猫滚在一起。大个子的萨沙把脸藏在小白多毛和温暖的腹部,发出细细的鼾声。萨沙说,这只小猫怎么变化这么大呢?是不是在医院被调过包了?   《第三章 k70坦克 我的灰姑娘》一   宇淇的出现仿佛一个神话,仿佛奶奶降临到小女孩最后一根火柴照亮的寒冬夜晚。世界上唯一的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荒岛。才知道,我们蹉跎了20年。   让萨沙整日目瞪口呆的姑娘。偶像一样漂亮的姑娘,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香椿树下。围成一桌,碗筷叮当地,女孩怯怯地偏居一隅,和我们这些混后海的画画的小伙子们一起吃饭了。   美少年萨沙端着饭碗匆匆埋头吃饭,灰溜溜的不敢抬头不再酷了,实际上,全体小伙子全部目瞪口呆。流氓徐老三眯着眼睛变得深沉而礼貌非常,甚至吸烟时还伸手扇开烟雾免得薰到宇淇。就连平常最爱自持帅气摆架子爱和女朋友蹦着劲的小华的小白脸上都开始泛起红晕,开始急着抢话,开始手舞足蹈地表现。   小伙子们相互交换着眼色。   看,这就是萨沙喜欢的女孩。我脸不变心不跳,沉默寡言一心吃饭完全不看她,但是,侧对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全都用着自己的意志,用神奇的无数只属于细胞的眼睛,看透了她身上的每一颗粒的微小魅力。   时隔多年,直到今天的我想起来,仅仅是在敲字时写到她,仍然仿佛亲手捧住她往昔的美丽一样;这般的喘不过气来。   “妈妈今天问我是不是想画漫画,我就说漫画家算个屁……”宇淇撑起细细的胳膊,面怒狰狞,摆出一副美国电影里壮汉的姿势:“将来我要做阿诺德士瓦辛格!”   大家全喷了饭!   开饭十分钟以后,稍微熟悉了一点,宇淇开始逗大家笑了,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是个如此“幽默”的姑娘,甚至不是“乐观”而仅仅是充满了智慧的“幽默”。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能让我们笑倒一片。   萨沙努力的想沉住气。胸口起伏却少见的满脸严肃。然而总是在宇淇的笑料面前绷不住劲笑起来。所有人都在努力表现自己,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小伙子全都不是宇淇的对手。萨沙虽然漂亮,但是“智慧”却相差太多了,最要命的是,相差的甚至不是“智商”。   倾身向前,朝向宇淇,一阵一阵地哄笑。少年们侵占了她面前所有的空间,只有我挺直了腰,面对饭桌尴尬地挺坐,不说话。   满心阴郁地回到我自己的那个宽度只有1米的违章搭建的小砖房,懈怠在床上,松弛,无声地叹了口气。门外传来大家欢乐的笑声,争宠声。饭局散了,水龙头前传来哗啦哗啦洗刷碗筷声,少年粗俗的笑话开始讲起来。金先生,我不由想起了金先生,我这个不爱说话的不爱交际的沉默的小子,在这种时候是多么需要金先生愚蠢地看着我的眼神,我的金先生。   我翻身去画自己的漫画了。我需要一样事情,去平静自己的心情。   我没有注意到房门是开的,房间很小,门板上贴的画就爆了光,有些草稿,有些人物设定,有些完成稿。大体上全是些不甚好看的黑白画。   “我能进来么?这些画是你画的么?”   床头紧挨着门口,宇淇的声音让我慌张,几乎撞到宇淇的肩膀。   宇淇漂亮的脸蛋俯身在我的门前,明知故问地打招呼。   我的头发一定是混乱的竖得很难看,这是我瞬间划过脑海的可笑的想法。   宇淇嘴唇性感的面孔没有看我,俯下身来凑近了去看门板上的画,问道:“这些都是你画的么”。   “是的,抱歉,都还没有画完。”我肯定是慌张起来,却挺起胸拉下来脸色。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无形中开始蹦着劲,拿起了维护自尊的架子。   你很漂亮,一定以为所有男孩都该受宠若惊,你一定是在嘲弄我。嘲弄我的丑陋,不自信,和画的丑陋……   宇淇的侧脸,那完美弧线翘起的鼻子,几乎好像没有眼皮一样的大眼睛,那黑人模特一般性感的红润丰厚嘴唇,在侧面的脸上就好像枝干上一串金子做的葡萄,、每一颗都是那么漂亮和耀眼。宇淇穿了条难看的蓝色裙子,露出两条修长的黑色的腿,这么近的距离,我万万全全看得见那些细弱的毛孔。这是她唯一不甚完美的地方。它就好像一头黑色的肌肉滚滚有着细瘦腰身的母豹子。虽然有着野性的绝美,却完全不适合出现在中国这种庸俗的石灰城市。   “宇淇!宇淇!来唱歌啊!”大家在喊她了。宇淇叫声“来了”,回头忧虑地扫了我一眼。颇不情愿地转身回到众人当中。   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呢?我开始目瞪口呆。我被镇住了。   一声一声的吉他。宇淇开开心心心地和着萨沙吉他声唱歌,歌声透明。好听,萨沙的吉他相当棒。那些圆润的滚雷一样的原声木箱琴的声音,远比我挂在门板上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漫画的东西来得美好。   我接了一单较大的工作,在人家公司里干了一个星期。每天忙得要死,连用拇指按一下自动铅笔按钮的时间都没有,每次画到自动铅没铅了的时候,我都是迅速地把有按钮的那一头撞一下胸口来上铅。这样甚至无需变动手握住铅笔工作的状态。我可以在0。2秒内重新画起来。   香港艺术总监对我很满意,当场结了两万块给我。那时候的大陆以外的艺术总监们,总是对我很满意,不像是今天,所有人都嫌我是个市侩。   于是我在凌晨飘回我的小床,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地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去萨沙的房间发现他不在,桌子上却有做好了的米饭和烧茄子,都盖着盘子防止饭菜凉了,一定是萨沙特地留给我的,顾不了许多,我大吃起来。   院门咣当一声。我以为是萨沙。来人高跟鞋笃笃走了几步到院子中间,迟疑了,随即传来宇淇窃窃的声音:“萨沙在家么?”   我慌张了,赶紧咽下饭打开萨沙的房门:“他不在家,抱歉,你是要找萨沙么?”   宇淇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虽然是女孩子常见的怯生生地表情,但是我感觉,这全都是她装出来的。这个女孩,和我遇见过的任何人类都全不相同。她的一举一动,似乎全都像外星戏弄地球人一样地做作。她用着远远高出于人类的智慧,做出种种看似正常其实绝对反常的举动。   宇淇怯生生地看着我,说道:“不是!我是来看看小白的。可以么?”   最后一句“可以么?”好像日本电视中一样地假装可怜地不自然,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完全懵了,她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来不及想,已经在努力地蹦着脸。努力地故作冷静。从床底下把小白给拎了出来。   我和宇淇坐在萨沙的床上聊天。小白躺在我们中间,宇淇岔开长长的手指在小白翻着肚皮来回揉捏,小白先是左翻右翻地配合姑娘手掌的走势,很快闭上眼睛打起呼噜。居然被宇淇的小黑爪子摸晕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小死猫摆出一副吸了毒般的陶醉样子。原来和宇淇相比,我们所有男人完全都不懂得怎么和猫相处。我们的抚摸。逗弄,完全没弄到小猫的爽快处。   “你……是萨沙的女朋友么”我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句话怎么会是这样一句话。其实我心里大体上明白萨沙应该还没有到这一步,但是我就是很担心。   “不是”宇淇好像料到了一样,摸着小白没有看我。   “萨沙说你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我恶意吐槽萨沙。为了能让宇淇对萨沙的印象改观。   “你很喜欢猫么?”   “那天我来你们这玩,就是为了看看小白,因为萨沙说他家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就忍不住来了。其实之前萨沙多次邀请我我都没有来。”   宇淇诡异地笑起来,她对我说猫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是长胡须的,说完她把已经摸得晕了头,拼命打着呼噜完全放弃戒备的小白四爪分开。弯过它最长的胡须戳到它粉红的小鼻孔里。于是小白好像委屈的小男孩一样“噗”地打了个与人全无二至的喷嚏。我哈哈哈地大笑了。   那一次,我知道了。宇淇最喜欢的,应该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男孩,而是小白。   晚上,大家回来了,我们成帮结伙杀出地安门大街,要去打游戏。后海的天已经黑了,我们大呼小叫,飞奔过了金锭桥银锭桥,徐老三骑着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一路画蛇,海边那些遛鸟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抱怨声不绝,而徐老三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不是故意的,几乎是粘这那些老头老太太画圈,几次肮脏的自行车轮差点撞上老头子们。惹来“看着点!”“啧啧”不断。而他始终一绺乱发挂在眉间,歪叼着香烟一脸严肃。这个臭流氓始终是渴望惹事的也始终是敌视萨沙以外的人们的。而所有的小伙子们当中,他也是唯一对宇淇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徐老三突然画了个蛇绕回来我们当中,对萨沙说:“来!给你骑。”然后不由分说把宇淇扶上车后架:“走!你们先去。”   看着萨沙和宇淇有说有笑地在前面骑车,远远地消失。我看见宇淇不时向后望着,不知是不是我会错了意,我仿佛看到宇淇用焦灼的眼神不时望向我。直至他们消失在人海。   现在,要送宇淇回家了。别人都已经醉倒,只有我还醒着,于是我去陪宇淇等车。我的牛仔裤膝盖是破的,头发是脏和乱的,我的脸是黑瘦的,脸色是寂寥的,我没有看宇淇,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宇淇的侧面。这个标致性感的姑娘,围着一块大花布,腰部扎个结作为裙子,侧面若隐若现露出黑黑的大腿,直直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那些炫目的奇妙的脸部器官就在那些微弱的细长的发丝中间摆放的紧凑而小巧。   我们身后巨大的车站广告灯箱上就是我的画,那白炽的灯光让我们成为一对并排站立的沉默而幼稚的影子。那就是之前没日没夜为某个著名品牌画的东西,换来一叠今天晚上让大家开心的钞票。   画上没有我的名字,当然。所有为客户而画的画全都没有我的名字。   我突然蹲下来了,为什么会是这个动作?一般来说应该是转过脸去用帅帅的侧面看着对方,然后深情地说出以下语言么?然而实际情况就是我突然蹲下来了,盯着地面。鼓着幼稚的勇气,喑哑地说:“先别回去了,我们继续去喝酒!”   宇淇真是一个奇妙的姑娘,我的这句话似乎让她很吃惊也似乎让她喜出望外,总之我看到一张精致的脸,睁得大大的眼睛瞪着我,宇淇也蹲下来了,用一种几乎是好奇的笑容重复道:“去喝酒?”   宇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亮的东西,笑着把它举到耳朵旁边,看也不看微笑着按了几下,嘀嘀嘟嘟的声音,那是他的手机。   “爸爸么?我要晚点回来……”   《我们去哪儿》PART2   《第四章 轻狂的力量》一   鼓楼下的破房子只住了一周。宇淇去天津上学了。我在房子里又独守了三天,每天抽着烟望着鼓楼发呆,一天……两天……三天……到第三天,天天通电话的痛苦已经让我濒临疯狂。于是在第四天上午,疯子同学带着一个大旅行包,拎着一个小密码箱子,出现在了天津XX大学的主楼下。那里是个没有水的喷水池。我站在干涸的铁丝网上,左手密码箱里装着几万块现金,在当年的年轻人当中,我几乎算是一个小款了。右手旅行包里传出小白的一声一声的哀叫声。   宇淇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出现在喷水池的对面,她下了车,无比惊讶的表情,园睁着那么大的眼睛看着我,用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为自己不能抑制的爱感到羞愧。我们先去了她的宿舍,把小白和密码箱先放到她的宿舍里委托那些欢呼的女生来照顾,然后跑到大街中央烂了辆我见过最破烂的出租车去找天津的朋友们。   当然还是大喝了一通酒。大家把我们安排在最高最帅的大哲的窄小寒酸的喷绘店里过夜。所有人笑嘻嘻说:“明天早上6点我们来开门。你们别吵架……”就哗啦啦拉下了卷帘门,一扇钢铁的墙壁把我和宇淇关在同一空间里。   大哲当然也是如我这般地喜欢着漫画。却也如我一般地没有画漫画而干着其他赖以生存的职业。他开了个喷绘店,是天津画漫画的人们中间最富有的。店里却乱成一团,到处是KT板,大卷大卷的喷绘用相纸。在店的最里面,电脑驱动着幅宽两米二的喷绘打印机,仍然在工作。喷头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整夜都没有停过。   店里没有开灯,灯坏了却忘记了修,在黑暗窄小混乱的店里,在电脑美女屏保不断翻滚的艳丽画面中;在喷头有节奏的滑动声中。我看着宇淇,这个女孩从此就明确地成为我的女朋友了。   在窗外车灯不断扫过她秀丽的脸颊,她的眼睛好像小动物,有一种没有光源的刺目的小亮点。   快到早上的时候,打印机的声音终于停了,卷帘门终于哗啦啦拉开,古利和大哲笑嘻嘻冲进来,拎着一堆啤酒和可乐香烟。不理我却跑去看新打印出来的十几米长的大海报。我点上烟。在早上明亮的阳光中喷出蓝色的烟雾。   古利和大哲在狭窄的房间里展开了巨幅的海报给我看,我张大了嘴,烟也忘了吸了。宽一米五,拉开就占满了整个房间的大海报上全是我熟悉的画,是啊这张巨大的海报上面集中了我们所有人最漂亮的漫画,上面写着:“天津漫画社”。   漫画么?好吧,我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画自己的漫画了阿。   在天津我认识了古立,第一次见到他,古立穿了条女孩的紧身裤牛仔裤长手长脚地趴在大哲的破沙发上睡觉。   你好象一个人,我从前的朋友萨沙。   萨沙么?我听说他,你转告他,我比他更强。   我笑笑,你很强,可是没有人比他更强。   古立对我说:“千万别相信天津这些画画的家伙,他们全是些不够意思的家伙,好色的家伙。为了一点钱和利益,他们什么事都会干的。而我,我决不会和同我朋友认识的女人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的原则。”   在天津,我发现,所有的人里,我和古力的关系是最好的,不光是因为他是最有才华的。而且因为他性格最开朗,最酷。   古利家里很有钱,爸爸是个开饭店赚了点钱的画家,画的坦白讲不怎么样。那点画画的才华全都让给儿子了。古利妈妈是个头脑聪明心地自私的大学教授,这样的家庭,让他从来不缺吃喝。古力的脑子也聪明,拥有世界上最棒的口才,他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大道理,让听的人每个都觉得受益匪浅。然而实际上,他又从没有过什么真正的信仰,他的大道理,一转天,就会变成完全相反的道理,同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放出来,同样让你受益匪浅。   这家伙,让我明白了所谓语言是怎么回事。语言之存在,原来是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的。   古利一定有许多女朋友,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   古利一定是由无数的才华,虽然我从没见过他画完任何一张画。   古利一定是和我一样有着追求,虽然他从没有像我这样吃过那些亏。   我买了辆自行车,我骑着这辆自行车送宇淇去上学,她坐在后座,抱着我越来越瘦弱的腰。我骑着这辆自行车去古力的家,要骑上两个小时去,而之前的我,无论到哪里都是打车的。我几乎忘了,刚到天津的我,是惊喜于天津远远低过北京的物价,天天打车的人。   我开始花宇淇的钱,而宇淇的生活费也很快花完,她不得不经常回家里要钱。这令我无比难过。我从来是自食其力的,甚至都没向朋友借过钱,从来都是我借钱给别人。宇淇向我提议过去向古力借钱,被我断然否决了,那怎么可能呢?我要用自己的努力渡过难关。   小白开始断粮了,一袋猫粮30块,很快,我就连三十块钱也没有了。我只能给小白买一块钱一根的火腿肠吃,小白吃惯了猫粮,不吃火腿肠,它用爪子抓挠着火腿肠,把火腿肠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仿佛当火腿肠是个大老鼠一样追逐,直到把火腿肠玩得稀烂。就跳上椅子睡觉,那张五官都挤在一起的毛茸茸的脸,显得非常之忧愁。她那紧皱的小眉头,那些缩在一起长长的胡须似乎在说:“好想要猫粮啊”。小白只睡觉开始不理我们。我和宇淇看着它盘成一团的小身体,心里非常难受,   我越来越穷了。我为了给小白买吃的,什么办法都想了。每能领到一笔欠我的小钱。分外高兴。我骑着自行车去不远处最大的超市给小白买猫粮,一路上阳光耀眼。我心里充满了音乐。好像自己有好饭吃一样的高兴。   我和宇淇开始吵架了,宇淇说我总是不陪她玩,我说我的漫画马上就要画完了,我一旦画完,我们的生活就有救了。   经常觉得疲累。怎么说呢?感觉怎么也不能从现在这个贫穷和无作为的状况里摆脱出来。包括女孩,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又缺乏足够的力量能够自己站立住。其实,只是因为怕失去,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想想之前的我,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女朋友,还不是过的快快乐乐?就是因为太在乎别人了。才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阴影。   为了解决经济问题,我只好回到了北京,京津路上两个小时。我都在发呆,挺得直直的,其实心里全都在想着自己尚未完成的那份作品。   站在北京站口,身后是熙熙攘攘的巨大北京站,好像是个蚂蚁窝。人们来来去去,警察来来去去。我站在那里,两腿中间一条白色的禁区线。身边全是贫穷,乞丐,地头蛇,买假身份证假票据的小商小贩。我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蓝天之下的北京。北京阿。我又回来了。你还记得我么?我从北京带走了一个女孩,留下了一个萨沙。   接下来的几天我到处奔波,但是我离开的半年期间,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总监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辞了职。公司里充满了新面孔,我连前台都进不去。要不就是整个公司都失踪不见,说是业务发展的好,搬到更大的不知所以然的大厦里去了。   我还去了原来最常为之工作的广告公司,在那里和大家聊聊天,但是问起花小插图的工作,大家都摇头说暂时没有,有了就会给我打电话。   那些原本总是骚扰我睡眠的电话号码,不是无法接通就是永远正在通话中。   可是我等不了啊,我口袋里只剩下300块钱,天津的家里还有一只小白急需一袋猫粮。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我突然热血冲上头,买了一本北京市电话号码本,坐在马路边上一边吸烟一边哗啦哗啦地翻,挨个地给那些广告公司打电话。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我几乎把命赔了进去,   在那些夜晚,我通宵通宵地在人家的公司里画画,下午到夜晚,夜晚到白天,在隆隆的正午的喧闹声中飘回萨沙的小房间。倒在床上不脱衣服睡上几个小时,爬起来再打车去公司。   我所在的房间是公司的会议室。那张操场一样宽广的会议桌已经被我的120支马客笔,几百页画稿摊满。和我一起加班的设计和文案都很同情我,觉得我的辛苦很可怕。我甚至画着画着,就滚翻在成排的会议椅里,手里的铅笔滚得远远的,睡着了。来北京的时候我忘记带手机充电器。我的手机没电了,他们到处询问帮我借来相同型号的充电器,督促财务赶紧算账,争取能在工作结束的同时把钱结给我。   在那些不知时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疯狂画画的夜晚,我吸着一支烟。看着马路下面夜色中的车流,缓缓流动,想我的宇淇,你睡了么?你爱我么?你在等着我么?   周末,我带着新挣的一万块钱回了天津。     《第五章 记忆无法承载的被认为是荒唐》一   大概人年轻时候同爱人的发作,荒唐到了记忆无法承载的地步吧,反正那肯定是一件小事。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宇淇说饿了,我就去买菜,洗菜,切菜,下面条,默默作好了晚饭,是一大碗难吃的面条。   我大声喊:“宇淇,吃饭了。宇淇,吃饭啊”。无人应答。   从厨房里冲出来,我气呼呼地看到宇淇端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她戴着银色长线的耳机,跟着音乐摇头摆脑。怀里卧着一只警惕的小白猫。这时,女孩和猫全都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我,完全不明白我要做些什么。   我记得自己一脚从上到下劈跨了桌子。那张五合板的桌子从中间粉碎,木屑纷飞断为两截,仿佛一块被折断的饼干。桌子上的玻璃杯甚至一直飞到20米外厨房里的冰箱上才撞得粉碎。   宇淇大声尖叫。缩在角落里。双手挡住脸,吓得哭起来。小白窜没了踪影。   一地狼藉之间。她最喜爱的小熊闹钟仍然完整,于是我抄起来在地上全力砸得粉碎,那些彩色塑料碎裂的粉末飞溅了整个房间,仿佛沙子一样,再也扫不拢了。   宇淇冷着脸对着镜子开始化妆。眼睛里全是晶莹的泪水,涂唇膏,画眼影。   我说:“你要去哪?”   宇淇说:“离开你!”匆匆出了门。   天津刚刚进了春天,虽然到处是穿着厚棉衣的人们,虽然我只穿着黑色的紧身衬衣,但是一点也不冷,只有新鲜而锐利的空气扑进我的胸腔。我知道她会去哪里。我箭步跨上破破烂烂的公交车,拼命往里挤。车上人很多,我贴在扶手栏杆上,肚子上感到好多只紧抓着栏杆的手,人们默不作声。但是车窗外面灯火辉煌,大街上人声嘈杂,正是上班族蜂拥而出用物质的洪流去解决他们空虚的精神生活的时候。那些灯火一遍又一遍地划过我的脸,瞳孔放大的脸。   这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发现,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几米开外的人墙后面,宇淇就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我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而她一路上看着窗外一栋一栋豪宅的辉煌。   后来我知道,我们是去了同一个地方,我们在那里下了车,真的好像电影里一样。我们一个从前门下了车,一个从后门下了车,我发誓,我所讲的一切全是真的。这不是小说不是故事。这是一个人生命中所遇到的一个宿命般的真事。我们的一生也许会被许多宿命般的巧合所改变,但是我也向你保证,错误不在上帝,错误在于你。但是你又何必深究呢?反正这个人生,就好像一台戏剧一样。既然他这么好看,纵然你如此的伤心,又何必在意呢?反正除了你之外,也不会有别人感到痛苦,我们飞吧,在广漠的沙漠上   灯火辉煌的滨江道。天津最繁华的夜市,这里好像天津夜晚的一盏灯,无数的蚊虫在漆黑的夜晚在这里聚会,人挤人的时髦的小店一排排,各种骗子出入兜售他们的商品。打火机,胸罩,色情影片,应有尽有。   我和宇淇从不同的入口,进了同一个商场。在同一个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我跑去了宇淇一定会光顾的化妆品柜台,而这时,她可能刚刚离开。   我又跑到外面浩浩荡荡的违章夜市上,在那些假货云集的摊床之间来回奔跑。人们撞来撞去,没有看到宇淇。我的手机已经欠费了,我在公用电话处打了她的手机,没有人接。我等了十分钟,焦躁地吸了支烟。走开了。   这里是我们曾经浪漫恋爱的场所,宇淇和我,曾经在这些便宜货和假货之间流连忘返。我爱她,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这里买过假的zipo,很快就坏了,宇淇在这里买过假的注水胸罩,只带了一次就发现很不舒服。   然而现在,我找不到她了。   后来,宇淇和我说,那一刻,她刚刚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立刻打了回去。是个粗糙的老男人的声音。那是公用电话的小店主。   “那个人走了,是个样子不老精神的年轻人,好象生了大病一样。”店主人说。   我和人大打出手了,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打架了呢?啊,天啊,暴力好像毒品一样,它的快感让男人都很难摆脱。   我拼命地冲开人群,跑掉了。他们拉扯我的时候撕烂了我的紧身衬衣。在这个依然算是冬天的夜晚,我穿着件破烂的衬衣,在人人的侧目中间跑出整条街,胸口灌满了凉风,肩膀从骨头缝里往外地疼。   我在昏黄的路灯下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擦去汩汩而下的口鼻里的鲜血,嘴角破了。胸口淋了血。我的手上,裤子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鲜血。这却不是我的,是那个倒霉的卖毛片的家伙,我的第一拳就让他鼻血磅礴了。这时我才发现衬衣全都烂了,我却不能脱了它在晚冬的大街上赤膊。我用如此破烂和狼狈的样子举起细细的胳膊,想打车。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穷得丁当响了,打一次车,能给小白买一袋猫粮。我犹犹豫豫,还是放下了胳膊。   在家的门口,我们相遇了。我看到漆黑的楼道门口,一个女人正站在台阶上若有所思,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家。这是我的宇淇,却仿佛不是宇淇而是一个瞬间老了好多的女人,宇淇打扮得很夸张,什么时候她开始穿这么庸俗的强调着女人味道的裙子和小西服外套了呢?一点也不好看。她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的穿着。曾经那个花布做裙子,露出年轻的腿的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如此打扮性感,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表情的女人了呢?   黑漆漆窗户里面有一个喵喵在叫的白色团团,那是我们的小白。它看到我们回来了,很是着急。   我在她身后小声地说:“宇淇……”   她冷漠地回过头来,看到了黑漆漆夜色中黑漆漆的我,月光下,宇淇盛装的肩膀闪闪发光,眼睛却是黑暗的。   宇淇的反应是出乎意外;瞬间那个冷漠的老女人不见了,宇淇满脸焦急,冲上来抓住我的手,用一种小女孩不韵世事的惊慌问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和人打架么?赶紧去医院吧……”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暴力对女人产生的奇怪的激素。我们是亲人,我们心连心,我的伤痛对她来说远比实际的痛还要痛。我满足。   宇淇抱着我哭了一夜,呜呜咽咽地一直说,我才知道,一直近在咫尺的我们,被打,流血,她却完全不知道,宇淇无比的伤心。   沉浸在幸福中,感到宇淇是如此的爱自己。宇淇把我抱得紧紧地,好像母亲抱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看着窗户外面明亮的月亮。窗户的一角有一个毛球,逆光的白色的毛茸茸的轮廓线,微微起伏的呼吸,那是盘成一团在睡觉的小白。我被宇淇的用力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感觉全身的疲乏都在女孩全力的束缚中间释放出来了,我轻声叫了一声:“小白……”。   居然收到了睡梦中一声轻微的小猫叫,小白伸了个懒腰,它在示意,表示它知道我在叫它。   我的觉得好幸福啊好幸福阿。我悄悄地哭了。哭得很小心,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好让自己不会颤抖。不能惊动宇淇,这糟糕的一天,她也已经够伤心够疲倦了。那时候我却不知道。   一切就在我被打的时候转变了,每一分每一秒全都是新的时间了,宇淇的人生,我的人生,遽然转舵,全都向着另外的方向发展了。   醒来的时候宇淇已经不见,她早起去了学校。我浑身酸痛,感觉半边脸肿的很高,摸起来没什么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脸。而镜子里面,明显左边的脸被打变了形,牵连得嘴也有点歪。傍晚,我犹豫很久,现在的样子潦倒至极,用这样一张被打歪的脸去在大众面前出现,去面对自己的爱人,是否只会带来反面的效果呢?   然而我还是肿着一张脸,歪着嘴,忐忑不安地,迎着来往学生们古怪而惧怕的眼神,去宇淇上课的主教学楼下面守候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满天都是黄色光芒,大群女孩子从教室里散出来,相互道别和尖叫着笑。里面有宇淇,她仿佛从来没有不开心过一样地和女孩子们笑着闹着。   我不由自主有些尴尬,很想低下头去,经过昨晚一场大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宇淇发现了我,夸张地大叫了一声老公,令那些刚刚道别的女同学们回头会心地笑着看我们。宇淇扑过来抱住我。好像,完全忘记了摔碎了一地的小熊闹钟,忘记了断成两截的桌子,忘记了曾经说过要离开我。   “别生我的气好么?”我小声说。   “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这么能担待你,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你。”宇淇说。但是她又补充了一句:“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回来啊。”这一句,多少是有点刻意轻描淡写。   “嗯!”我轻声回答。当时的我完全没有认识到,事实的波涛之下有着什么样的暗流?如果是今天的我,一旦听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会知道事物的内在已经大事不妙了,女性那难测的心机已经在转变了,丑恶的黑幕已经全面展开了。但是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初恋中的大男生,粗糙,莽撞,单纯,满心装着画画阿画画,满心以为是和爱人的志同道合……而未来的悲剧,其实很快就要到来了。   一点点地,全都变了阿。   很多年以后,宇淇说,当年她看到我在小白的惨叫声中画着那些灯红酒绿的漫画,就再也不想画漫画了。甚至再也不想看到漫画了。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感到内脏在抽搐,好像胃疼。仅仅是写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画了一整天,晚上打开厕所门,惊呆了;地面上,马桶上,窗台上,到处是小白一根根的粪便,又粗又大。而钢铁的窗户大敞四开。小白却失踪了。她怎么打开窗户的?我明明是把铁制窗户的窗拴扣死的呀。   那种痛苦有多巨大?有多痛苦?居然令它大小便失禁,居然令一只柔软小猫不可能有的力量抠开了铁窗的窗拴逃跑了呢?   我都不记得我那段时间是怎么活过来的了。我好像个真正的疯子,并且明天就要死亡了。我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宇淇,看不到小白,看不到窗外早已喧哗了的夏天的阳光,那些属于夏天的风流,恋爱的空气,女友不断变化着的世界,我全都没有注意到,一心一意地,画着可笑的漫画。   在沮丧之中,过了一个星期。一天中午,我再次听到小白的叫声,我跑到窗户外面,看到了小白。   好像一个天神一样。白毛胜雪,好像刚刚用最好的洗发水洗过一样干净;粉红色的小鼻头一尘不染;大眼睛在强烈的正午阳光下微微眯起;小白洁白地,干净地,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路上。认真地看着我。   我快哭了,“小白……”我轻声叫。   小白很温柔地“喵”地应了一声,好像我从没欺负过它一样,好像始终是一个善良的,爱着它的主人一样。   “小白……”,宇淇也从窗户里伸出头来说,她用一把木梳子疏着乌黑的长头发。   最近这段时间我对小白的虐待,宇淇反映非常冷漠,她基本上是不太干涉的,其实我早就该感觉出来,这不像是爱猫的宇淇,不像是她。   小白也喵地应了一声宇淇,温柔地。   我弯下腰,张开双手,慢慢地向小白走去,我想抓住它。但是小白弓起腰,箭一般地从我身边划过,我仓皇的手只擦到它一点光滑的皮毛。这就是我对小白最后的印象了。小白从此真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在我们的窗户底下叫过。   这是小白同我们最后的道别。它在走之前特地来看了我和宇淇一眼。   《第六章 梦想忽隐然后忽现 青春暗淡并且轻狂》一   那个一直赏识我的艺术总监跳槽到了上海的一家更大的广告公司。我作为他的资源之一,也跟到上海上班了。这是解决我困境的唯一办法。   而没考上好大学的弟弟也来和我一起讨生活了。我原以为,我能比老师教会他的更多。   我们住在静安区,紧挨着非常漂亮的古建筑静安寺。我们租的房子也是这种小破楼中的一栋,陡峭咯吱咯吱响的木楼梯。不到十平米大小的二楼。不足以叉开腿的木地板,几家共用的简陋厕所,可以俯瞰弄堂后面停车场的小窗户;七拆八断的百叶窗;勉强摆下电脑的桌子和一张大床,这张软绵绵的床非常之大,大过我的木地板,让我感到孤独。   在楼下,弟弟也有一个自己的房间,由于要让出楼梯拐角的空间。他的房间比我的还要小,地板是瓷砖,床也更要小。房间很潮湿,因为他还有一个不足以伸开胳膊的自制淋浴室。   还好,虽然贫穷,这里的一切都很干净。因此,我爱上海。   “疯子”进入公司上班算是个小小的新闻,作为一个画插画的自由职业者,“疯子”在广告行业里有一定名气。甚至在半个中国之外的上海。不过,那已经是年少时的往事了。   半年,需要半年,不断地提醒自己:只要努力工作半年,我能够存起一笔比较可观的金钱。可以飞回天津,再次找到我的宇淇,画我的漫画,再次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是不是一个笑话?将会发生什么?哈哈哈   画啊画啊……   正常的情况每天9点起床跑去上班,晚上八九点钟回来在弄堂口的便利店买夜宵。回去吃完饭画会漫画。但一般来说都是不正常的情况居多,一般来说广告公司总是要加班到10点以后;而我总是没时间画漫画;一般来说到了住的地方总是先去弟弟的房间看看,他一般总是在打游戏,而我这个哥哥一般总是骂他几句却没时间教他画画;一般和弟弟说完话我回到自己房间,总是往小床上一摊,蹬掉两只球鞋;一般来说,总是五分钟之内,就迅速地睡着了。   有时候上班时间却没有工作,就深深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却两手空空就这么坐在一把转椅上。我焦灼地转着铅笔,不由自主地计算:这样多的时间,如果用来画漫画,会打多少格呀,上多少页颜色呀,会有多少作品出现了呀?   于是工作之余我偷偷画画,进度甚微,却总是把总监给招惹过来。好像血腥味会招来鲨鱼一般。他满面笑容背着手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偷窥一样惊喜地看着我手下的颜色和线条,问:“是不是在创作?是不是在创作?”然后也不评价什么,拎着满面凝固的笑容又转回了自己那间有养着一缸真的小鲨鱼的豪华办公室。   撒尿的时候看着尿池就想:如果在我的画中,应该用什么样的技法来表现这种白瓷的质感呢?公司里的漂亮前台小姐发现我盯着她目不转睛就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只是在想该用什么颜色表现她柔嫩的双唇呢?大厦门口的保安全都认识我,见到我全都会心地微笑,那个俏皮的看起来连十三岁都不到的农村小保安甚至双臂交叉,兴高采烈作出一个奇怪的pose向我致敬;那是咸蛋超人的姿势,其实他可能并不知道这个姿势代表什么。他们只是见到18层广告公司里这个名叫疯子的瘦小子每次进了电梯就盯着监视器愣着脸慢慢摆出漫画中酷酷的姿势,有时候是咸蛋超人有时候是SUPMAN,让他们频频喷了饭。其实我只是在琢磨在那个鱼眼镜头中的超人应该是怎么样夸张的画面结构……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论多累,回到家里一定要画上一会漫画,哪怕只是画上五分钟也好。   晚上,我萎靡不振踢开家门。和弟弟一起沉默而无力地吃完便利店的五块钱便当,然后打开电脑,拿起电笔,继续画我那仍旧没有完成的漫画,累得昏然睡去。   上午10点惊醒,简单洗把脸把头发往耳朵后面一抹,冲到公司已经11点半了,做杂务的阿姨正挨个座位地问中午要吃什么盒饭。   我在座位上左顾右盼,忐忑不安地装成忙乱努力的样子。漂亮又善良的组长从我身边一过,拍拍我的肩,一个纸条悄悄塞到我手里,走开了。   纸条上写着:“中午请你吃饭,别声张,大厦门口见”。我一愣,想起传言,传言组长是总经理的情妇。我想,她请我吃饭干什么?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我真是太傻了,一到饭店,菜还没上来,组长就很严肃地说:“疯子,你这样下去绝对是不行的,最起码你得在10点半到公司吧(公司上班是9点半),你不能每次都在开饭的时候到公司,虽然总监和大家都对你很好,可是你自己这样下去,在公司是呆不长的。”   我低下头顶着组长的斥责,这顿饭吃得如鲠在喉。组长还严肃地提醒我:“如果你没有事情做,就看看关于广告的书,看看关于设计方面的书。既然是上班时间,就希望你不要用来画和工作无关的东西。”   我明白,组长一定是在总监的授意下对我进行的这番“素质教育”。我想,多多少少的,我不太适应公司的环境。我孤独惯了。然而我的疯劲已经快憋不住了,我很想掀翻了桌子再和组长说话。组长不是坏人,但是我受不了这些!   “听说你喜欢猫是么?”恰巧组长缓解了语气,再次变成平时那个善良的漂亮姐姐,笑着问我:“小白猫你喜欢么?我家有一只半岁的小猫。”   “要不要?要不要?”组长满脸笑容地问道?大个的银圈耳坠闪烁着,摇来晃去。   广告公司AD的工作非常之混乱,等待客户们研究战略的时候,我们创意部就完全没事干,一旦那些假洋鬼子研究出来名堂了,却恨不得我们一口气全搞定,加班是一定的,恨不能睡觉的时间都不给。   今天难得的能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公司,混入下班的人潮,却有种不安全的轻松感。   走在上海的大街上。周围一片黄昏景色。我跌跌撞撞走出好远,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走在天津的大街上,正在走回天津那个一楼的家,小白和小花,我的宇淇正在等着我。   颓然觉得脚下的人行的那些砖头都扭曲变形了,飘飘荡荡,一股酸楚拥上来:这繁华的上海并不是我的家,这朝九晚五亦不是我的生活,宇淇,小白,你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事情变了呢?什么时候,那个小小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呢?   我决定要小白了。   新的小白于是在某一个晚上来到我上海的木头小家。它夹着尾巴从书包里钻出来。刚刚好是小白当初刚来到我和萨沙的家时的大小。不过,原来的小白脑门左侧有一块大黄斑,萨沙当时说小白的花色叫做棒打绣球。而这个新的小白却是全身白色无一杂毛。所以当我蹲在战战兢兢的它面前,仿佛一个铁塔般地伸出手去摸摸它冰凉的小粉鼻子时,我喃喃说到:“小白……你又回来了阿……”   还有一个不同是:原来的小白是个帅哥而新的小白却是个尚未出嫁的小姑娘,好像当初的宇淇一样总是有着惊讶的眼神。   新的小白仿佛当初的小白一样在最初的几天胆小如鼠整天夹着尾巴卧低了身体跑来跑去,每当它从一个隐蔽处跑到另外一个隐蔽处时,好像一只大白老鼠或者一条黄鼠狼:全身缩成一条紧贴着地面的小蛇,老鼠过街一样匆匆游过开阔地带,也就是我房间那不到两平米的小地板。然后拼命在床下或者桌子下面舔自己的毛给自己壮胆。   新的小白很快就知道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它个人的领地。很快它就学会了摆出阔老板的姿势了,再也不贴着地皮狼狈逃窜了,它开始昂首挺胸,尾巴高擎好像一杆大王旗,向所有人宣布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它的。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它的。为此它孜孜不倦地在每一个家具的腿子上还有我的腿上蹭阿蹭,蹭上它标志性的味道,作用相当于少年用喷漆在大桥墩子上乱涂道:“这里是XXX的地盘……!”   宇淇的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漠,一开始是她来电话我不爱接,现在是我打过去她不爱接。我开始觉得不妙了。   电话响起来了,我正在公司里有气无力地修图。手机的鸣叫令我精神一振,以为是宇淇打回来了。然而随即丧了气无比的失落——来电号码是上海的。从来到上海我就发现,上海人很少直接用手机打电话,为了省钱多数用台式电话。   是长头发卡连,卡连说:“秋说我适合做漫画家呢,x大唯一的漫画家!”   我愣了:“你!漫画家!?”她也一定并不是真的想画漫画,只是一种小小的虚荣作怪,一个小小的炫耀的火花。令我喷水。原来她只是个避免不了小虚荣的普通女孩阿。   卡连又问:“欧吉桑你说。如果你的女人背叛你,你会不会在乎?”   我好像挨了一刀,我想都没想过,想也不敢想。   “我不会在乎的,我会很放松!”我软弱地故作坚定地说道。   卡连在电话里顿了一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秋。   秋曾是卡连的同学和最好的朋友,她们俩初中一个班,高中一个班,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她们一起喜欢了画漫画,她们俩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千百个女孩中间,一模一样的肥大运动服。但是她们彼此都明白,她们和周围那些吵闹的女孩子,就好像飞舞的蒲公英同柳絮那么不一样。只有她们两个是一类的,是互为一半的伞球,对画画的梦想就是鼓满了的风让她们的青春飘飘荡荡。她们有多好呢?初中的时候卡连和当时最好的朋友无情决裂搞哭了对方。只因为对方妒嫉秋和卡连的亲密。   女孩尚没有品尝过恋爱滋味的那些年华,友谊有如初恋一般的洁白和专一。   后来是她们的毕业,后来是她们的大学,她们分散在上海一东一西两个远郊区的大学。简直好像两个城市一般的远,甚至连彼此学校附近的地头蛇的当地土腔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她们还是经常坐了几个小时的公交车,跑去和对方相会。她们心里装着对方的脸颊,在漫长的地铁上摊开了课本来读;她们笑闹累了,就睡在宿舍的同一张床上,睡在彼此的身边,鼻息交错,过上一个共同的欢乐的周末。那时候,她们还是纯洁的。好像热恋中的一对男女。   卡连嘎然而止:“我要去上课了,白白!”立刻传来听筒被挂掉的声音。我莫名其妙地拿着听筒,感到有些气愤,这个奇怪的姑娘,她怎么了?她想说些什么?   秋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像一片黑雾。这个女孩的气质,就是湿润的,看起来全身上下都是雾蒙蒙的,让你很感动很舒服,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秋说:“你的画已经很好了,几乎能和疯子媲美,只是,天津的疯子比你的作品要奔放,也要完整很多。”   她这么说,似乎是对我企图和她心目中的画家进行比较感到了一点恼怒。这时,我们乘坐的地铁哗啦啦地进了站,气泵的声音,车厢门滑开,静安寺到了。我该下车了,秋微笑着挥手告别。我却上前一步,凑近她的耳朵,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就是从天津来的疯子阿。”然后退出车门。   地铁列车开走了,我看到灯火辉煌里秋的表情,不是小说里常写的那种“不能置信的表情”,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表情,她黑溜溜的眼睛在最后一秒钟望着我,有些不开心,好像在猜测。这个漫展上认识的少年撒出这种弥天大谎来。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一样。   我为什么会告诉她呢,大概因为我们——我,秋和卡连,逐渐成为朋友了吧。   明天是锋芒毕露的卡连的生日。所以秋特意约了我上街去给卡连挑选生日礼物。据说,我要买的生日礼物是卡连早已经指定好了的。是一个卡连早已看中的时髦的香炉。据说计算机系开始了紧张的复习,卡连没时间跑来折腾我。便委托了秋押着我去买香炉。   “欧吉桑,你看那张地铁海报。和疯子的画颇有点像呢!” 买完香炉我们一起等地铁的时候,秋说。直到现在,她们仍然叫我“欧吉桑”。这成了我的外号。   我抬头看去,月台的对面的广告灯箱上一群厮杀的古装人马,相当写实的绘画技术。那是一张巨大的电影海报。电影正在热放。恶评如潮。但是这张画的水平,坚信全中国没有几个人能达到的。这是身为画家的我应有的自信。   “那是我画的……”我说。   “是么!太棒了,真的好像是疯子的风格呢。不过,还要差一点点……”秋显得很兴奋,我苦笑。在她看来,我在电影海报上表现出的绘画水平无论有多好都不重要,我的商业插画有些像是“疯子”画的,只有这一点才是我的优点。但是一个商业插画家无论多么像疯子,也比不上那个只画自己热爱的东西的疯子之万一。   所以我在地铁里犹豫了好一会,内心无比的不平衡。我怎么了?我努力挣钱,我不画自己的东西跑去上班,接单画插画有什么不对呢?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女朋友保护自己的生存空间凭什么要被蔑视呢?画每一张商业插画的都是同一个疯子阿。谁敢说我的水平不及那个疯子!?每一张画,我同样的呕心沥血。靠自己的双手活着和挣钱,凭什么这么灰头土脸?   于是我凑近了秋,凑近她的耳朵,说:“我就是从天津来的疯子阿。”然后退出车门。秋随着轰隆隆的地铁列车瞬间远去了。她最后的眼神不是震惊,而是莫大的不信任。   这天晚上,我洗好脸漱了口准备睡觉,听见窗外噼噼啪啪下起大雨来。电话响了。没有悬念,震耳欲聋的卡连的高分贝尖叫声!刺耳而漫长。她尖叫了一分多钟,然后静静地说:“坏蛋疯子!请我吃饭!!”   “你相信真的我是疯子?”我问。   “哼!和我想的一样,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个特殊的家伙。倒是秋始终不肯相信,她说,你彻头彻尾的是个骗子,就是为了泡妞才吹牛!”   “哈!泡谁?泡她么?好吧我不是疯子,你这么告诉她!”我嘻嘻哈哈,同时又心里一冷,我感受到了,卡连这么坦率地把最好的朋友秋的坏话告诉我,似乎成心要毁坏我和秋之间的一种默契。我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替女孩子们感到了一种心疼。   卡连撒娇说:“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却告诉她!你听着,不准打秋的主意,她是我的女人!”   哈,我挂下电话。别演戏了,姑娘们,我不是你卡连的欧吉桑,也不是秋的那个疯子,更不是一个你们圈套中的男人。我什么全都明白,也什么都早有准备。   我仅仅是宇淇的疯子!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轰轰隆隆的雷声,小白坐在窗台上添自己的毛,闪电不断映出它的毛茸茸的轮廓。我突然悲从中来,拿出手机给宇淇打电话,宇淇仍然没在宿舍里,我心里紧紧的,开始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了宇淇停掉已经很久的手机号。   嘟——嘟——,居然通了。心里顿时空了一块:她的手机什么时候有钱交电话费了呢?什么时候阿,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说,哪里来的钱给她交手机费的呢?她这个学期的生活费早就被我们花光了阿。   忙音响了很久,宇淇终于接了电话,她似乎鼓起勇气才接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严肃地问:“宇淇!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玩呢……你有什么事么?”宇淇冷冰冰又有点倔强地说。   可是电话里很静,一点也不像是娱乐场所的吵闹。我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平静地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亲爱的,你……你……你……”我原本想说:你别骗我了,你要珍视我们的爱情阿,珍视我们的小家庭。但是我只说了三个“你”,眼泪突然就滚滚而下,我崩溃了,没用地哭起来:“亲爱的,宇淇,你不要不理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再也不提漫画了,好么?我再也不画漫画了,好么?你……你……我会好好上班的。我会挣稳定的工资,让我们有个稳定未来,你不要不理我,好么?”说到这里我已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宇淇叹了口气,放弃了那种陌生的强硬,变成了熟悉的温柔的宇淇,出乎意料的,她却不赞成我上班了:“疯子,你那么喜欢画漫画,让你上班确实难为你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画漫画就去画吧。人这一生就该干自己喜欢的事吧,对么?任何人都该这样,哪怕他喜欢任何事。”   我每天都想着宇淇,想得不能自制,想得失魂落魄。我的工作肯定也受到了影响。   所谓的救命稻草是什么?就是临死之前的随手乱抓。很多迹象表明,我抓不住宇淇了。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地疯,表面上甚至更快乐了。我会哼着小曲上楼下楼。我会在人海的闹市随时攀到任何栏杆上飞跑起来,我会在工作出错的时候大喊一声,然后和组里的姑娘们嬉笑。但是心里却总是惊恐的,凉凉的,脆弱的。   我能怎么办?我跑到天津去打某人一顿么?我对着我的宇淇大发雷霆么?我什么也不能做。一种黑色的藤蔓,在我和宇淇之间绽放,沿着我们的裂缝生长起来了。   “你有男朋友么?”我问秋。手机屏幕的背景灯熄灭。片刻彩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秋的短信回来了。我之所以问得这么直接,因为我对秋完全没意思,我没有贼心,可是我要转移注意力。   “男孩们不像漫画里那么可靠……嘻嘻。比如,某些人的很多事情,我完全想不到……”秋回答说。   秋很巧妙地避过了一个重大提问。而惶恐于即将失恋的我,则完全没有留意秋的回答。   她发来一张笑脸的图案,还有一句话:“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男孩……”。   我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男人,你也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你可能只知道我是个画画的,还放弃了来干了广告。我想,然后轰然地想起了宇淇。   终于有一天怎么也打不通宇淇的电话了,她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我发了许多短信,石沉大海。宿舍的同学说她打扮好了出去玩了,告诉我放心肯定没事。她手机先是无人应答然后被按成正在通话中。就是说,宇淇看到了我的来电,然后拒接了。   上海开始了绵延的秋雨,我已经没有心情去买雨伞或者去留意什么地方可以躲雨,流连在街头,这回真的用不着担心拦不到出租车的问题了。不经意间,头发湿了。我往何处去?   《我们去哪儿》PART3   《第七章 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见》一   大概因为组长是女的吧,我们组除了我几乎全是女孩。姑娘们对我充满了好奇,好奇我怎么能那么方便地画出那么复杂的画来;好奇我破破烂烂的仔裤和衬衫;好奇我神魂颠倒的面对世界的态度。白天的我特别能玩,特别能和姑娘们笑闹,公司快被我们吵翻了天。然而每当下了班要面对一个人的夜晚,我就彻底崩溃无比的慌张。一定要赶紧找个人在一起!要保持不间断地说话不能独自待着!我这么想,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这只是看到针尖向眼睛刺来就一定会闭上眼睛一样毫无用处的本能。   我想到了秋!她有着古怪的无法预测的眼神,那是针对疯子的眼神。   我把秋从温暖的宿舍里给揪了出来。我们躲在宿舍一层吃饭用的小食堂里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时间一点点过去,宿舍要关门了,我黯然地,及不情愿地站起来,必须走了,只能走了。秋背着手,送我去车站。我们沿着静悄悄的操场走过去。没有月亮,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雨雾。脸很快就湿了。   “你画的真好。疯子!”秋在我身边突兀地说。我惊愕地回头看着她。这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她全明白,她在鼓励什么呢?   我突然勇气士足了,或者说狼性爆发了。我抓住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秋没有甩开我,也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秋,我们一起回家吧。”   “不行,今天不行。”秋异常坚定地说,她完全知道我要什么,她也完全知道不能让我得到。起码今天。   “求求你,今天跟我走吧。”我嘴唇发白,在潮湿的夜风里全身都在哆嗦。   秋突然靠近了我,就好像当初我在地铁里靠近她那样,她的短发触到我的脸颊,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疯子,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孩!会让你失望的!”   我孑然一身,摇摇晃晃转出了校门,向左100米,找到了公车站,现在早过了下班点,跳跃着红色数字的站牌下空无一人。我颓然坐在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心想:完了,秋回去了。我怎么去面对这个可怕的夜晚呢?害怕得要死,心急如焚。   好吧,就连秋也说了“你画得真好!疯子。”我的一生中无数次地听到“画得真好”这句话,一开始固然是开心的,后来就麻木了,后来这句话就总令我想起某个人或者另外的某个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侯他们神态各异地说着这句话的样子。然而无论我画得多好,最后大家总要面目模糊,消失在风雨中。“画得真好”……这句话逐渐变成了很多琐碎的回忆的一部分。我永远画得好,永远不能幸福。   蒙蒙的毛毛雨中苗条的身影远远地跑过来,举起手放在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却因为跑得急没有打开伞。那仍然是秋。秋跑到我的身边把伞递到我眼前。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了?你正常一点好么?”秋说。   “没什么,我要回家……”我神色慌张,因为被她发现自己的萎靡而惊恐万状。   “你这样会发烧的。”秋生气地说。   “发烧很渺小的”我说“赶紧回宿舍去吧,小心你也生病完了蛋。”   “我陪着你等到车来”秋咬住洁白的下巴,嘴唇都失血成青色了。于是她并排坐在我的身边等着71路的到来。   秋想打开伞却被我推开一边。   “我不用,罩着你自己吧。”我茫然地说,这么淋着雨还好,在伞底下更是心慌慌的不安全。   但是秋立刻扔了雨伞,双手夹在大腿中间,缩起脚,轻轻靠在我身边。   在飘来飘去的雨雾中。我感到女孩柔软的体温从肩膀,肋骨。大腿相贴处一股股地传过来。很快,我感到她的薄衬衫也湿透了,女孩子细微的战栗传过来。   “疯子,我既不漂亮,也不聪明,我也不是好女孩……你明白么?其实我很难过……不想让你失望……”秋轻声地说。   我转头看了秋一眼,她低着头盯着路面。   71路公交车从雨里摇摇晃晃驶来了,车厢内黄色的车灯里看出来挤得满满的人。车门喀擦在我面前打开,满车人奇形怪状挤在一起。都用小老鼠一样冷漠而嗔怪的眼色看着我们。我没有站起来,秋也没有动。没什么人上车,于是司机嘀咕了一句关上车门开走了。   我哆哆嗦嗦解释道:“人太多……等下一辆。”   这句话很傻,我只是没有力气站起来,也对未来的十分钟充满了些许龌龊的期待。   “嗯!”秋轻声应道。   秋就这么靠着我,短发的头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我没有看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这种时候我却突然软了蛋,我没法像这时候应该做的那样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我只听到秋轻声地说:“拜托。疯子你挺直点行么?”   我颤巍巍挺直身板,又听见秋说:“雨大了呀……!”   是啊,雨真的大了阿,两束黄色的灯光从丝丝缕缕的雨中透过来。71路再次来了。   秋轻声地,好象呓语一样地说:“车来了,你走吧……”然后她双手夹在腿中间低头说: “你……也顺便带上我吧。”   下车时发现雨已经停了,天黑得出奇,地面全是远处城市灯火亮晶晶的反光,弄堂里路灯不知坏了多少年了,黑的出奇。一阵阵轻松穿透湿衣服的凉风,我感到了身边秋的颤抖,我想我也许该抱住她么?我还犹豫的时候。在某一个没有路灯的拐弯,秋突然抽搐一般抓住了我的胳膊,继而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几乎是推着我急促地上了楼。我心里一惊,这几乎是个暗示,我想完了,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谁能控制的了!在黑暗的楼梯口,我首先碰到了秋的唇,我们就开始热吻。撞在铁门上,黑暗中间,我们无声地激动地喘息,捕捉对方的舌头和游丝一般的气息和味道。   我感到她全身都在剧烈地战栗着。   “你怎么了?很冷么?”   “不,我害怕!”   “害怕什么?”   “你家有热水么?我想洗热水澡了……”秋轻声凑近我耳边说。   “我弟弟的房间有淋浴室,但是……”   “你不想让他看到我是么?”   “……”   “那我不洗了……”   不洗怎么行呢?我们全身都湿透了,前心胸后全是冰凉,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吱吱的磨擦声。我想到在楼外面看到弟弟的房间是黑着灯的,我有他的房间钥匙。   “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我们悄悄的一起洗好么?”   弟弟的房间果然没有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和秋不敢开灯。挤在伸不开胳膊的淋浴房里一件件脱了衣服,我脱了湿嗒嗒的上衣搭在毛玻璃隔断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些模模糊糊绝望升起在窗外蓝色的城市余光中。这样微弱的光县里,秋转过身,模糊的黑发晃荡着,她脱下了湿透的衬衣,牛仔裤,解开浅色胸罩,脱下浅色绷得紧紧的内裤。她背对着我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碰到了我的鼻尖,微蓝的赤裸的肩膀上一颗颗怕冷的鸡皮疙瘩。这样多冷啊,我突然好心疼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卑鄙,于是三下五除二脱了湿透的牛仔裤。   “开热水了。”我轻声说,秋背对着我,点了点头。一股温暖的细雨就笼罩了我们。温暖的水流中,我双臂环过她的肩膀,紧紧抱住了她冰凉的身体。   门锁转动,有人开门进来了。一定是我那孤僻的弟弟。哗哗的水声中,我把手指放在秋的唇前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开动脑筋想该怎么掩饰这么尴尬的场面。弟弟却没有开灯,深蓝色的房间中,只能听见洗澡水哗哗地飞溅着,弟弟站在房间中间,我们都静了一会。我正想让弟弟先出去,却听见沉重脚步声迈到门口,推门出去了。也许,他去买便当了吧。   今天想起来,那个夜晚漫长而幸福。我黑着灯躺在小床上,感到刚冲好澡的秋的身体又冰凉有温暖地压上来,床铺向下一沉。   我翻身抱住秋,粗糙的手刮疼了秋柔软的身体。   “你的手可真硬阿……”秋说。她弓成一个半环,把我的头抱在怀中,一双温暖的胳膊,长而指尖冰凉的手指抓着我的头发。把它抓乱,再一缕缕梳整齐。   “疯子,刚才我们在黑暗的拐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怪人。”秋说。   “怪人?”   “嗯,很可怕,很年轻的男孩,他蹲在台阶的转脚处,在哭,一边哭一边用白花花的眼睛盯着我们,眼睛很亮,很空洞。但是你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我吓坏了往上推你……”   我腾地想起台阶上秋紧紧抓住我的时候。   但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宇淇,这份想象的痛让我什么都顾不得了。要立刻做一件事来填补我的空虚……   “疯子!不行!你做什么都行,无论接吻,还是拥抱,抚摸,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这样!”秋突然仿佛吓坏了一样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身体蜷缩起来。瞬时间那些温暖的全都变得冰凉了。秋仿佛突然不认识我了一样,黑暗中双眼变得分外惊恐!一副惧怕禽兽的样子。   我惊呆了,继而有些愤怒了。我好像完全误会了……我掀起被子跳下床,穿上牛仔裤坐在工作椅上,一声绵软的猫叫:“喵。”惊醒的小白从椅子上扑腾跳下来,就势在地板上把身体拉得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跑去吃猫粮了。   啪,火苗暂时燃起又熄灭,瞬间映亮了秋担心而又犹豫地看着我的眼睛,那两点瞳孔的光芒,水一样地颤抖。   我点燃一根烟。在小白“喀吧喀吧”悠闲吃猫粮的声音里,一股又一股的烟雾飞上屋顶。每一次,那深深吸进肺里的火光都照出秋无助而又心疼地看着我的眼睛。   窗外城市灯火微弱灯火的反光把房间里的一切染成起起伏伏蓝色的怪物。身上起起伏伏的肌肉和肋骨,肩膀上少不更事的伤疤,全都成了蓝色的狰狞的阴影。   那面大床离我只有半米,却完全是黑暗的角落。秋的声音就从这看不见她的黑暗中幽幽传出来:“疯子……你……你是不是生我气啦?”   我沉默了半分钟,这段时间我有点冲动和懊悔,是我不好,我企图上了秋,对不对?秋是一个多好的姑娘阿,对我这么好,我却要用她来搪塞某人带来的血淋淋的漏洞……但是我不行,我不行了,我要倒在地上,放声哭泣,哭泣我伤害了朋友,哭泣我既是伤害了朋友也不能遏止的痛……   我喃喃地说:“我有女朋友……你知道吧?”   “知道……”秋的声音从可怕的黑暗里传出来。没有表情的声音。   “她好像有外遇了……就是现在”   “……”   “对不起……”我说。   我的手机响了,彩色的屏幕跳跃着,那是宇淇的电话。这时是早上四点。谁都知道,通宵不接然后在这个时间打回来的电话,绝对不会是正常的内容。   “是她。”我说。   “接吧,好好说,最重要的是要平静”秋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   但是我看着屏幕,胸口起伏,怎么也没有力气接起电话来。于是那个电话一直响着一直响着。   早上我冷静地开始穿衣服洗脸刷牙。秋睡眼惺忪,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问道:“你要去上班了么?”   “不,我要去天津。我要去找她。要把她弄回来。”   “什么?你疯了么?今天难道不要上班么?”   “不上了!让他们把我开掉吧!”   秋突然把被子撩起盖在脸上,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被子里传出“哼”的一声,片刻秋把头伸出来,眨着眼睛认真地凝视我:“你有钱去天津么?”   “硬座的火车大概只要100多块八,我有。”   “我给你取一点钱带上,硬座太辛苦了,你还是卧铺吧。”   “真的?那太好了,那我就坐飞机了!”   “阿!?你来了?”宇淇的声音变了,之前是有些心虚的倔强,现在却似乎是很厌烦。“但是现在我不在宿舍,我们在滨江道见面好么?要见我,你来滨江道吧!”   我收起电话,仰头看着这座乱七八糟的宿舍楼,我对这宿舍楼的每一个转角和窗户都很熟悉。窗户上挂着的那些女生们花花绿绿时髦的衣服,窗台上晾着的一双双运动鞋子。阿迪,彪马。几乎全是假的。还有收发室里正在透过窗棂盯着我的舍监阿姨,她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我了。她一定很惊诧这个曾经很精神很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变得这么萎靡。在这里,我曾经一坐一个小时,吸着烟喝可乐。在这里我曾经穿着小流氓的三八衫,趾高气扬地在这里用讥笑的眼神盯着来来往往的姑娘们;在这里,宇淇曾经大叫着“老公”,扑上来抱住我。   滨江道。我见到宇淇的时候还笑了,好久了,我们分开好长时间了。我们在庞大的百货公司门口相互凝视。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宇淇的脸,用目光拨开她染黄的卷发,抚摸拔得细细的眉毛,她的美貌如旧,却冷着脸,不耐烦地皱着双眉,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生怕露出什么肌肤给了我可乘之机。她看起来好陌生,穿着我不熟悉的衣服,那是一件名牌的夹克衫。我从没见过她的这件衣服,显得这个黑黑姑娘更加成熟了。虽然她穿起来这么好看,但是我心里非常害怕她的那件衣服。操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给她买的?   “你怎么样?”我强笑着说。不由自主地我伸出手,随即宇淇一种奇怪表情一闪而过,仿佛一个杀手在杀人之前的忧郁一般。她微微身体后倾,我的指尖触到她夹克衫光滑的面料,就没有力气了。   宇淇没有笑,她黑着脸,眼角上扬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却不敢看我,我看到她的眼圈发青,眼神干涩,好像一个人哭了很就哭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哭了,要素面朝天面对世界的样子。   宇淇转过身,一扬手拦住一辆出租,拉开后门说:“走吧,我们”。   “去哪?”我问,拉下脸来。   宇淇不说话,也不看我,她转过头去,看着大街对面层层叠叠的租借地时代洋房落满灰尘的屋顶。全部已经改造成破破烂烂的大商场了。而背景却是一片漂亮的蓝天。   她在等着我执行她的命令。   我黑着脸什么也没问钻进车后座,宇淇却没有和我坐在一起,她撞上车门,利落地钻进前面的副驾驶座,不回头,一个可怕的声音,仿佛几个小时前的我一般,宇淇对司机说道:“火车站!最快速度!”   她的坚决远远超过了我赶去机场的坚决。   火车站很近,车停下来,我们谁都没说话,宇淇仍然不回头,分明在等着我下车。空气凝结了,我双手抓住膝盖上的裤子,几乎把牛仔裤扭烂了,我完全没有思考没有意识也没有愤怒,我只是供起背在犹豫,到底从座位后面伸手过去掐住她细弱的脖子,一直掐到她认出我,认出我这个疯子为止呢?还是从上面揪住她头发,让她双眼直视我。看看,这是疯子!!!是你的老公!!宇淇,你不认识我了么?!!我全部的力量都备战在胳膊上,我能把防盗栏撕开,我能拔起她的坐椅。砸烂车前盖。   但是我只是温顺地听了宇淇的指挥,我下了车,站在白晃晃的水泥地上,任由那些票贩子地头蛇把我包围起来,一个个贼兮兮地问道:“小伙子您去哪?”“北京去不去?”“秦皇岛去不去?马上发车!”   人影憧憧外面,我懵懂地看到宇淇的出租车再次踩上油门。颠颠簸簸地远去了。   我孑然一身,看着远去的车体身影,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这个瞬间淹没了我的女朋友的城市。摇晃了几步搡开那些票贩子的包围,跌坐在栏杆上,默默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着。也没力气去口袋里摸出火机了。这就是我的宇淇。这就是我最亲爱的人,她是变了?还是被魔鬼吃掉了?她是人死了?还是心死了?   我没钱飞回上海了,于是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一路的摇晃都没有了感觉,只感受到每一刻每一秒钟的痛苦,千刀万剐。   《第八章 梦魇中飞 痛苦无宁日》一   痛苦,无论何时。   “疯子,等我毕业,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在天津的家里。宇淇原本在写作业,半侧着头,眼睛闪闪地看着我。   我刚从71路上拥挤的人群中抽出身来,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当初这一幕。   就愣住了,手足无措站在繁华大街的自行车道上,下班的人流车流纷纷从我身边擦过。任由骑车人在躲避我的时候发出嗔怪声,任由车铃大作,我置若罔闻。而宇淇的笑脸瞬间又消失了。   眼泪立刻充满眼眶,几乎顿时倾泻而下。我匆匆一晗首,闯过马路上无数闪亮的车把车筐,挤进人行道上无边无际的矮我许多的黑发脑袋,向家疾步走去。   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锁跌坐在小小的破电脑椅上,害怕被二楼的弟弟听见,还双臂抱住头无声地嚎啕。张大了嘴,喘不过气。一低头看见地上从天津带过来的棉拖鞋。“疯子……”穿着家居的脏兮兮牛仔裤的宇淇,脚上穿着这双巨大的拖鞋,轻声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这真切的影像转眼既逝。这房间仍然只有我,崩溃的我。   几分钟后,我长叹一口气。去厕所清洗哭花了的脸,把擦过脸的纸巾丢进马桶,扳动水闸,却发现马桶冲水的机关坏掉了。   “你画画吧,我来弄。”宇淇笑道,轻轻推开我,这就是她在天津的家里挽起袖子露出白臂动手修马桶的样子。我赶紧把头埋在水盆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激烈飞溅的水流冲刷喷涌的泪水和扭曲的脸。   我的眼泪仿佛永生泉水,涌无止境。她的冷漠,她的欢笑,她被伤害时的大哭。啊,无比懊悔,无比懊悔没有好好地看过她的脸,没有好好吻过她的唇,没有好好地温暖她的身体,疏解她的疲劳,按摩她疲惫受伤的心灵。   那段凄惨的时光,我的大脑是麻木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到,然而每一分钟,每一个小事,全是她的事,她就好像幽灵一样,一会出现在这里一会出现在那里。   我没有想到自己百般准备的后路还是没能撑住这种打击。晚上我脑子里全是伤心简直无法熬到入眠。好不容易睡过去唯一的心愿就是不想再醒来。而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感到仿佛在恶梦中一样的痛苦,我无法面对那太阳,那新的一天,那即将到来的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无法在太阳底下站立起来行走。我蜿蜒地在地上爬行,越爬越痛苦;宇淇的影子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于是我天天加班到很晚才睡,希望疲劳能够代替思考,代替回忆,而这一着似乎作用不大,即使我昏然睡去,大脑却开始了新的奔忙,一梦又一梦,那些清醒时回避的往事,洪水一样把我淹没。我痛哭。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恋爱呢?人为什么要恋爱呢?既然失恋如此的痛苦。   夜晚来临,我呼吸急促,随着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心脏被铁丝缠绕,越缠越紧,越来越痛苦。我打开管灯,管灯嗡嗡轻声鸣叫让人疯狂,那些画纸画笔和扫描仪,那用来上色的电脑和绘图板,所有这些用来画画的东西全都蒙上一层暗淡闪烁的灯光,凄惨而可怕。这个小房间仿佛霉运当头一样,仿佛瘟神盘踞一样可怕,压抑,破落,颓唐,沮丧。   我咔咔作响地推出美工刀片,在胳膊上划出一道一又一道血槽,还要时时刻刻压抑着自己割腕自杀的欲望。我要疯了,这房间里充斥着无法言状的恐怖。   秋敲我的门,拎着盒饭可乐和薯片出现了。满脸的开开心心,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会发光的天使一样。她微笑着走进窄小的房间,然后立刻脱掉上衣和牛仔裤跳到我混乱的床上,把明天上课要用的书本摊了满床,倒出一堆薯片等零食分给我吃。   秋有两条无比漂亮的雪白的大腿。秋的腿到底有多漂亮?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两条光滑雪白的腿能让这可怕的房间变得温暖,充实。我靠在自己画画的桌子上,欣慰地看着她漂亮的两条腿。只要秋在,这个房间就变得有了光芒,我就可以活下去了。起码,再多活一个小时,再多活一个小时……直到她离开……   她美好白色的大腿,好象一道闪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是我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帮助!   在那些痛苦的日子啊,那个温暖的秋的怀抱,无数次抱着我的头,伸手温暖地抚摸我蜷起来的脚,温暖我身上每个冰凉的地方,伴我入眠。我在辗转反侧中小声地哭,紧紧抱住秋。然而,只要我醒着,就一定是板着脸,冷冰冰,不要说情话,吃着她用微薄的生活费为我买的的盒饭,我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秋早上打开手机的时候,滴滴声响成一片,卡连的几十条短信立刻塞满了手机。   “你在哪?”   “为什么找不到你?”   “我很担心你!死女人!”“你在哪?”“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不回话!?”   卡连不断地重复着这些简单的问话,措词越来越短越来越焦急   我开始了和秋在一起的日子。从此,她成了我女朋友。   虽然晚了,我还是去公司上班,但是我明白自己已经上不了几天班了。总监已经盯上了我。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对着电梯里的摄像机做出咸蛋超人的姿势。也不能露着脊梁和破烂内裤去修电脑了。我总是弓着后背,成了沉默的孤魂野鬼。   我的电脑再次崩溃,我把网管叫来修,自己跑到洗手间去吸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不做事,胸口闷得要死。满脑子宇淇的笑,宇淇的哭。   小便的时候,我发现从来没有的疼,但是还能忍得住,尿液颜色偏红。我想可能是有点发烧吧,没关系,任何病对现在的我都不能造成伤害,我想。把烟掐掉,走出洗手间,不管三七二十一乘着电梯直上顶楼。之前我还能活成个人样的时候,经常直上顶楼吸烟,鸟瞰阳光下的城市。   18F,20F,25F,30F一路上无人阻拦。我双手插兜,默然地盯着上方那个监视镜头,那边的保安也许在和我对视吧。不知他认不认识我这个画漫画的奇怪的人类呢?不知他能不能看出我面孔下内心的憔悴呢?   我站在上面足足有半小时吧,每次做了准备跳下去的姿势就开始剧烈地喘,拔不动脚。虽然心里已经完全定了去死的主意,然而肉体的生的欲望把我牢牢钉在那里。   小白跑掉了,在我某次开门的一刹那,早已经蹲下来瞄好空挡的小白箭一般钻出门去。我想,因为它开始发情了吧,她要去外面的世界寻找自己的爱情。   这就是命运阿,无论女人还是一只猫,总要穿过无数时光的胡同,穿过一路爱人的哭泣和身影。停不下来,不知道是爱还是不爱,被内部不断勃发的欲望驱使着,有了新的欲望,去新的世界。   我总是口袋里揣着两把毛粮,进进出出的时候,在曙色苍凉下,在寂寥空无一人的夜里弄堂,在白天温暖的阳光中,猫粮撒满地,去喂我的猫咪们。我的小白,还有弄堂里无数的野猫,或大或小。我几乎已经能够认出他们的每一只,连同他们的经历和命运。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黄色白条的母猫,是最近外来的,胆子特别小,但是很温柔,抱她的时候从不抓人,却不肯被人收养。我曾经有一次看到她从把它抱回家的小姑娘家的窗户里跳出来,跳到二楼的空调器防雨罩上上下不能,在那里用胆怯的声音尖叫。于是我蹲在地上,让秋踩着我的肩膀抓着坚固的落水管,我再站起来作为一个人梯托着秋,我们俩一对可怜的恋人把大黄猫解救出来。放它跑掉了,从此我和秋叫它“不是黄蓉”。   不是黄蓉为什么会缺一只耳朵呢?它从不和任何动物争粮食和撕咬。这只耳朵有什么样的故事?是谁给了它这个伤害?为什么它总是温柔地奔跑在马路上,用一种落魄和伤心的态度?   还有黑白奶牛花的“徐老三”,它瞎了一只眼睛,体形庞大,永远在墙壁上奔跑,从不下来地面,哪怕为了任何美食。在众猫抢吃猫粮的时候,它永远作为一个恐怖背景出现。徐老三总是高踞在某个墙头上。观测着下面挣食的猫群,监视着投粮的我。撒完猫粮的我两手空空,头发纷乱,一身破衣。用一个鱼眼镜头的姿态,沮丧而内疚地,溶解在它庞大而不信任的眼睛。   唉,你真可怜啊。就好像我一样。   小白跑出去以后,我就每天出去给它粮食了。无论任何时间,只要我喊道:“小白,小白。”也许是在墙头,也许是在弄堂的阴沟,也许是在某家某户的院子里,十秒钟之内,小白一定会出现。高锯在某个墙头,喵喵地对着我叫。我会伸出手去,帮它跳下来。   小白的毛色没有在我家时干净油亮了,它逐渐有些瘦了。看着它蹲在地上吃那一堆猫粮,我很难受,我总是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肌肉跳动的脊背,轻轻说:“小白,你要努力呀,要过的好好的,要吃的胖胖的,好不好?如果你在外面吃苦了,就回来家里休息两天,好么?不要这么硬挺着。”秋都是站立一边,不说话。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阿,我的秋。   可是小白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最近几天无论我怎么叫它,到处找它,都找不到它,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我和小白的关系,他们都会主动来和我说:“你的那只白猫阿前几天和整支猫群跑到附近的弄堂去了……可能是被抢了地盘吧?   怎么会?被抢了地盘么,可是我并没有在附近看到其他猫群的痕迹阿。应该是出去旅游了吧?我坚信自己对猫的了解超过其他人,所以倒并不是怎么担心,只是很久没看到小白我很想它。   秋的家离我家不算太远,她会等她奶奶睡着以后,悄悄地跑出来,陪我睡一觉。早上再赶在奶奶醒来之前回到自己房内。   我们是真正的情侣么?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在吻她,我在和她说话,我们一起在街上蹦蹦跳跳,我们一起在半夜三点去便利店买夜宵,可是我也知道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宇淇。无所谓爱的背叛和不道德吧,我已经完了,晚了。   尿血开始严重了,一开始的微痛发展成后来的剧痛。疼到尿一撒出来就会踉踉跄跄站不住,不得不仓皇扶住身边的脸盆,洁具乒乒乓乓碰落在地。疼得大口喘气,细汗渗出来。疼得开始像怕酷刑一样惧怕小便。每次小便的时候都得憋上好久,一直在下决心,直到憋不住了毅然决然冲进卫生间,咬紧牙,双脚发力蹬住地面让自己站直不要倒下。然后喝一声开始咬牙切齿地小便。   一池鲜血!   为什么小便会尿血,为什么会这么疼?在网上查,这下子好。一大片的症状全都指向一种可能——艾滋病!   艾滋病么?   我都不敢相信,仔细阅读了大量信息之后,我想完了,这确实是艾滋病的一种早期症状。   这他妈太滑稽了!太他妈戏剧性了。我可真不是一般的惨阿,失去了爱情不说,就连这么美国肥皂剧的病都能落在我身上了!怎么这么洋气的病,就在这么穷困的国家让这么倒霉的我得上了呢?问题是,这么潇洒的病,得在我这个从没潇洒过的人身上,会不会是太不公平了呢?   整个中午的时间我都没有出去吃饭,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发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呆,看着太阳的投影在房间里游走,电话响了两次,我没有接。   应该不是宇淇传染的,和宇淇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绝对纯洁的,而我离开天津到上海,已经过去半年了,那么,是秋么?   瞬间,我对秋产生了无数的怀疑:这个有着性感的微笑的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是否表面上这么单纯?是否表面上这么阳光?是否表面上那么喜欢我?难道说……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在我面前展开来……   美女组长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疯子,你怎么了?”   “组长,我想画画了……”   这天晚上,好象平常一样,我在画画,秋在看书,我没有看秋,一边画一边问道:“秋,你有没有尿血?”   “尿血?没有啊。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变态的男人上床?当然,我不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我以外,你有没有其他……”   “当然没有啊,你疯了?”秋明显不开心了。   “那么在我之前呢?有没有什么男友是喜欢和女孩乱来?……”我喋喋不休刨根问底。   “什么叫乱来!?”秋瞪大了眼睛。   “别骗我了,我知道在我们上床的时候你有男朋友!你只是瞒了!而那个男人,原本是卡连喜欢的。卡连看上的任何男孩,都会和你有一腿!”我冷淡地说。笔下不停地画着。   “疯子!!!”秋喊道:“除了你这个家伙是不在乎我,不在乎女朋友,完全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的家伙以外。所有的人都比你对我更好……你的脑子里除了些疯狂的残酷的想法,就没有一点对我的喜欢么?”   宇淇眼泪立刻就流下来……她弯了腰蜷了身体在床上扭成一团,先是无声的,然后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哭的声音也憋不住了:“别的女孩交了男朋友,都会被宠爱,……别的女孩交了男朋友,都会带来给我炫耀……可是你,从不出现,仿佛我没有男朋友一样!同学们一看到就说你不是个好男人,是个骗子,而且还是个从来不理我,连骗我开心都懒得骗我的骗子……”   我把手放在她颤抖扭曲的身体上,看着这个曾经给我带来巨大安慰的女孩。   我在卫生间痛苦地撒尿的时候,总监走进来,和我站在一起并肩撒尿,我面如土色,拼命地憋住了做出正常人撒尿的表情。总监看来是没有发现我的异状。满脸是笑看着我说:“疯子,你的案子作的怎么样了,都做了半个月了。”   我硬挺着说:“噢……明天中午应该就成了。”   总监笑嘻嘻说:“完不成,可要自动辞职哦~”   我正咬紧牙关疼在紧要关头,没等我蹦出一个字来,总监已经不见了。   吃饭的时间到了,总监跑过来,抬起表笑嘻嘻地说:“疯子你违约了,现在正好是中午12点,不如我宽限你一个小时好了。”   我停下了鼠标,低下头叹口气说:“对不起,按照约定,我还是辞职吧!”   我当着总监目瞪口呆的表情,交出办公桌的钥匙,交出员工卡。对身边表情震惊的美女组长说:“对不起,我先走了,随后会请您吃饭好好地感谢你。”对总监鞠了个大躬,说:“对不起,剩下的工作,我随后发到公司的邮箱里。明天和客户开会,时间应该还够。”   大家全都纷纷地从座位上转过身来,从隔断上伸出头来,被这边的事变给弄呆了。   然后我对整个创意部的人们鞠了个躬,傻气地挥手示意再见。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拿上雨伞走出了公司。在门口,我还和前台小姐打了个招呼。我很想对她惊讶的脸挤出笑容,但是冷着脸笑不出来,公司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想到她的鲜艳嘴唇,好像许多美好的东西一样,再也没有机会画了。   电梯门即将关上却又打开,门外出现了美女组长,她一手按住开门键,虽然有些焦急,却还是在对我笑着:“疯子,你怎么了?总监并不是真的要炒你鱿鱼阿!”   我低下头,不答话,按了关门键,美女组长又按开门。   我拼命地按关门键,她也拼命地按开门键,那扇不锈钢的电梯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终于,美女组长索性挤进来电梯。于是我按了一层。电梯轻轻抖了一下,开始下行了。美女组长生气了:“疯子!你也太不懂事了!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呢!?这里人人都对你不错你不明白么?我,总监,创意部的大家!有一个人是真的难为过你的么?我们都很喜欢你,广告公司这么势利眼的地方,大家念你是个画画的,念你不懂规矩,所有人全都让着你!你有什么理由好辞工呢?!”   “你以为谁走我都会劝阻么?我是对你好呀!你不懂么!这是人生!是社会啊!你要活下去的阿!!”美女组长大声嚷道。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干自己的事么?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我也有我的梦想阿。我每天都在写自己的小说,我是中文系的阿!你怎么这么傻呢!!”   美女组长的话让我惊愕了!怪不得美女组长每天打字如飞,原来和我一样,是在偷偷摸摸地写着自己的东西啊。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很多年以后,我想,要是我不是这么沉默寡言的人,要是能够对那些我喜欢的人们多多表达自己的感情,多多注意自己身边的人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人生一定应该美好许多。   抬起头,对着电梯顶上的鱼眼摄影镜头慢慢做了个咸蛋超人的姿势。和我一样热爱着咸蛋超人的小保安朋友们,再见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当超人了。   《第九章 懦弱令人麻醉 成功让我疯狂》一   新闻里说,一名美军士兵执行任务时坠机,独自在地面与塔利班士兵战斗半小时后被近距离射杀。   25岁,空中骑兵师,俄亥俄州人。   我也25岁了,我要死了呀,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因为就要死了分秒必争。在死亡之前,要完成我的漫画。今天是很关键的一天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关键,我有时候(经常)好像生活在恶梦里,觉得大势已去的糟糕,我已经老了,满脸皱纹,缺乏才华,画画画得眼花和恶心。我想自己的理想还是振兴中国的漫画吧,让它能够超过日本,成为国际著名品牌,虽然这个愿望现在看起来是这么的渺茫。好吧,那让我看见自己漫画的出版吧。那时侯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愿望不但渺茫,而且幼稚到可笑。我只知道要努力,要努力,却已经杀晕了头,只能喊着要努力要努力!就这么在战场中越来越力竭地厮杀着,直到黄昏的血云涌上,掩盖在无数波动的肢体下,成为一个箭靶。   我只有一条路,就是一直画一直画。   弟弟看到我的样子都很震惊,我像个真正的疯子,双眼血红,不理人。拼命画拼命画,直到双眼火烫握笔的指关节压到变形,然后把冰袋敷在烧红的眼睛上给它降温,然后继续工作。直到已经画不出一条直线,直到分不清红色和蓝色,直到连最简单的形体都塑造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了。即使毅力和体力尚有剩余,艺术创造力却全部烧掉一点都不剩了。就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睡上顶多四个小时后再爬起来继续工作,   不画画的时候一定是在抽烟和发呆。   至于秋,我很长时间没有理她了,对她的短信和电话,我的回答就是我忙,我很忙。晚上不要来我家了。   我是个有了绝症的人,不能传染她。   秋在电话里伤心地哭道:“疯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见我伤心欲绝地来到萨沙住的顶楼,敲开了门,看到萨沙苍白惊诧的脸,于是我很欣慰地知道萨沙在家,我最好的朋友又可以安慰我了。好朋友的安慰实在太重要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好朋友了。   我对萨沙说:“宇淇走了……你知道么?而我也要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么过才能不遗憾。才能开心。真的不知道。我希望身边的人能幸福,希望身边的人能开心,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样能让他们开心,也许用不着那么多那么大的帮助,我只要给他们真诚的友谊和感情就好了,只要给他们一点想要的物质上的需要的就好了。和感情比起来,物质上的需要实在太简单了太便宜了。比如生日的时候给上小礼物等等。   可是这些我给了么?我在梦中频频摇头。   我醒了,摸摸脸,全是泪水。我想起我瘦弱的朋友萨沙,他的道路远远比我泥泞。但是他有音乐,远远比我幸福的艺术形式,我只是个画漫画的。   我起来准备画画了,发现手机屏幕是亮的。   第一行字是:“我是宇淇,这是新号码,你怎么样?”   我把这条短信删除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的5张光盘,我的漫画终于画完了。昨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作品都刻录出来了。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永远也画不完的痛苦,直到现在也不能相信。事情已经over了。   我寄走了光盘,寄给了一个书商,他是我的前辈,曾经也是个画画的人。我想,他是能看懂我的作品的。我在公用电话亭给他打了个长途。得到他热情洋溢的承诺。他早就看好我的才华了。   然后我去乘地铁,那时候上海的地铁是可以来来回回地乘坐的。我找到一个比较空的车厢,去往浦东。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了。一方面放松,一方面无所适从;我只想哭,可是眼泪已经干了。我好想好想萨沙,好想好想我的朋友。   我拿出手机输入一个熟悉的号码。输入:“我是萨沙,你怎么样?” 发了一条短信。   地铁出了站。两分钟后,在下一个站我收到了这条短信我拿着手机,“我是萨沙,你怎么样?”   对着彩色的屏幕,看着自己给自己发的这条短信。心里怪怪的,我立刻回了一条满满的短信。说了最近的情况,艰难的路,还问他“你呢?你过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唱片呢?”这条短信特别长,我连过了两站才发完。   “据老板们说,我们统统是不适应社会的文化,才会这么艰难,我们的艰难全怪我们自己不努力。疯子你说是么?”萨沙回答说。   “对不起,萨沙……”。   “疯子!你要挺住!”   “萨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幸福。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一条条地写,一条条地回。就这样,一个穿着橘黄色衬衫的小伙子,满脸狰狞,在轰隆隆的地铁上来来回回地坐。拼命地发着短信。   我每天游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管我弟弟怎么样。实际上,我弟弟在承受着更加沉重的痛苦,他同样处在失恋的煎熬中,我们两兄弟从来都是互不理睬的。我们各自在各自的房间哭泣,怒吼。却不肯相互看上一眼。   我的想法太幼稚了。我的弟弟很愤怒。他讨厌电脑商店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想沾我们便宜的骗子。而我一向很恼火他的不够脚踏实地,我觉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要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别的都顾不上了。   而这个社会那些物质至上;那些号称爱情的破鞋想法;逐渐压垮了我们。   有一天弟弟穿着我的旧衣服出去上班,被店里人看到,对弟弟说:这件衣服早就过时了。让你哥给你换件新的吧。这种只认衣服的故作关怀,让他大受伤害。   终于有一天,弟弟说他再也不会去那个狗屁电脑店上班了。为了这事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吼道:“我容易么!?你想没想过,我不能养你一辈子!你一定要有自己的生存能力啊!”   弟弟的脸色白了:“你不愿意养我了是么?你觉得我累赘了是么?”他穿上衬衫。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丢在我面前,说了一句:“哥,我绝不给你添麻烦了,决不拖你后腿。”   转身跑下了楼。   我追下去,在拐角处伴了一跤,一直滚到楼梯口。手掌也划破了。弄堂里早就不见了弟弟的身影。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随便生生气,后来,天色越来越晚,我越来越担心。去了巍巍的店里。巍巍正靠在沙发上打盹,店里生意冷清,一见到我喜出望外,把我按在沙发上就要给我头部按摩。   我焦躁地问:“我弟弟来了么?”   弟弟没来过……   这时候已经半夜12点多了,我在房间走来走去,不停地抽自己的耳光。在一点钟的时候,我崩溃了,我抓起电话打给秋。   半夜两点,秋的声音楼下响起来:“疯子……疯子!”   我跑下楼,打开门,一把紧紧抱住她!   秋啊,我的秋,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你怀抱的温暖,身体的柔软。无论何时,你都会天使一样的出现。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抱着秋,在她漂亮的双腿上哭了一场。秋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理她,只是拍着我的头,劝我睡觉。   我太累了,却几乎没有睡着,焦心如焚,不断地想起死去的妈妈,我觉得自己无法在死后的世界里面对妈妈。我似乎看到弟弟和人斗殴死在街上,我似乎看到弟弟被车撞飞。然后我大声地哭醒了。秋似乎没有睡,她抱着我。给我擦眼泪,突然说:“我恨你弟弟,因为他让你这么难过!”   你怎么能恨我弟弟呢?我弟弟恨我,你也应该恨我,是我。惹你们伤心了。   我感到那些幽灵,那些好人在嘲笑自己,嘲笑我的胆小、无能和糯弱。我应该是个不怕死的英雄,却在这里缩成一团。   又是一天零一夜。我彻底崩溃了,打电话给电脑商铺,他们说:“你弟弟来过,呆了半天又走了。”好吧,起码,昨天晚上他是安全的。   “可是,昨天晚上他是在哪里过夜的呢?他去哪了?”我着急地问。   “这个我们可不知道了。”店老板说。   晚上,我正要去派出所报警的时候,弟弟却回来了。他表情冷漠而疲倦身上沾了不少土。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你想想我的心情!我都要吓死了!这两天晚上你在哪里睡的?”我站在床前怯怯地说。   “街上!” 弟弟只说了两个字,不理我,不看我。   他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提款机前,取出我所有的钱,这仍然是那台提款机,仍然是一小叠。我背对着弟弟,小心用肩膀挡住了玻璃的反光,抽出了一张钞票,然后转身把一整叠放到弟弟手里。我笑着,手是抖的,心是酸的。突然想起了把钱交给我那时候的秋的心情。   我现在的辛酸和纵容,无助和可怜,爱和伤,是否有刚和我睡过觉就把所有钱交给我让我去找回宇淇的秋之万一呢?   我弟弟就这样走了,好像当初的我一样走了,好象当初的我一样去拯救他的爱情。我像当初的秋一样,把钱和纵容交给他,我像当初的秋一样,站在大街上,目送他离去的方向,既感动于他的痴情,又割舍不下的担心,在我看来,世间无不如此,女人的变心,无药可救。我怕自己的弟弟在那异乡独自面临失恋的剧痛,那样,我无法触摸到他的脸,接不住他更加年轻的眼泪。   弟弟行色匆匆,没有回头。   这天,我去接秋放学的时候,对她说:“秋,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把头深埋在她的两腿中间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可能得了艾滋病。”   然后我对秋说了事情的原委,说了尿血,说了巍巍和弟弟。   秋的反应是哈哈大笑。她说:“你疯了!你太天真了吧。”   我刚刚从泌尿科珍室出来,沉着脸走过整条走廊等待中的男人,这些全是些面带愁容的中老年患者。在医院大厅里,秋等着我,泌尿科室里全是男人她不好意思进来。   她看到我的表情,登时就脸色惨白了。   我哈哈大笑抱住她:“我没事,我没事,我只是肾炎而已,医生说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疲倦造成的。”   我不想说,说那些惨的事倒还好,但是要说那些丢人的事,我的勇气却不够了。   化验来化验去,年逾花甲的老大夫,把我笑话了一顿,对我这种缺乏医疗常识到极点的年轻人感到无奈。   还能活下去阿!   人生真他妈美好!   一周以后,我终于打通了弟弟的电话。弟弟说:“哥,我不会回来了,借你的钱,以后我会还你。”   “你和她……怎么样了?”我吞吞吐吐地问,其实,这个问题是我最不想问的,这会带来多大的伤害阿。   “我们在一起了”。弟弟说。   《我们去哪儿》PART4   《第十章 逐渐颓唐的颜色 越来越爱你 越来越寒冷》一   我终于在Q上遇到了宇淇。   宇淇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好吧……”   我不善言辞,更多的话也不会说。   宇淇说:“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不懂事,自己跑出去玩了,现在她回来了,她在用爪子挠门,你会打开门么?你会接受么?主人,放我进来好么?我可以进来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抽出一根中南海,点着,一口气吸干净,慢慢地打字出来说:“现在家里已经养了其他的猫了。你还要回来么?”   宇淇沉默了。   再也没有说过话。   甚至再也没有上过线。   再后来宇淇毕业了,   再后来她的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   那时候的我,还是太幼稚,书商出的区区一本印数很少的小书,就已经能让疯子足够目眩。实际上,这本书只是在专业圈子里流传,在一般的书店根本看不到,它全都隐藏在学校附近少见的小书摊里,和满坑满古的盗版漫画放在一起。我是中国第一个拥有专业美术背景的漫画家,所以那本不像样的东西被那些热爱着绘画的和我差不多的家伙惊喜地捧起来,还是会大呼:靠,还有这么画的!它的结果就是,中国所有画漫画的家伙都知道了“疯子”,而所有的读者几乎都不知道。   即使是这样少的销量,我已经是国内卖得最好的原创漫画书了。没关系,我仍然陷落在处女作的喜悦中。   在有漫画出现的场所,比如动漫展,开始被爱着漫画的人们包围。也会威风八面,卡连一般吵闹的姑娘们离我十米远围成一大圈议论纷纷,也有尖叫和“我爱你”!女孩子们边上经常站着个胡子拉碴阴沉沉骚壮骚壮的男朋友。当尖叫声顶在脑门上,总会有0.5秒的晕眩,心里却是凛然,姑娘们啊,我怕你们。   这种情况绝不会在大街上出现,因为除了漫画圈子,我仍然是个无名小卒。我不用戴墨镜,不用担心树丛后面有无数镜头对着我。我还是骑着房东的老坦克自行车,去买五毛钱的馅饼。还是揣着猫粮,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去探望我的流浪在外的猫咪。   最初的快乐很快过去,我和秋都搞明白了,不过是出了一本书而已。多么可笑的事情,虽然我成为某一个行业里最前排的人物,可是这个行业本身的萎靡,不会有什么改变。   古利联系上了我,这家伙从深圳回到了天津。电话里人声吵闹,古利喊道:“你小子行啊!我看见你的书了!漂亮啊!” 他说,刚在书摊上买了一本。   “你在哪?”我喜出望外地喊道。   “我回天津了,你也回来玩吧。”   我带着秋去了天津。见了天津的朋友们。这帮子人看起来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大哲,我们当中最高大英俊的家伙还是那么爱吹牛和泡妞,武强,性格率直的长发小胖子,几口酒就再次红了脸。潇潇,天津最早把漫画画出国际水平的电工。现在仍然还是电工。德国混血儿小周,还是那么礼貌和文质彬彬。   大概只有我变了吧,因为我出了书:身边不再是一个人间奇迹的宇淇,而是一个上海的温婉多雨的秋。   我们玩命喝酒,喝完了排成大横排沿着大街叫嚣着溜达。横扫半条街道。活像是日本鬼子进了村。这些,仍然和当年一样。   古利也是老样子,从没染过的黑色长发,十足流氓相地伸着脖子大声叫骂。他的笑声最响,鬼点子最多。古利扶着我的肩膀说:“这个姑娘真的不错啊,胸真大!秋好棒!你呀,你对她好一点吧。”   潇潇是骑摩托来的,一辆特别不适合他庞大身材的小绵羊摩托车。   古利发动潇潇的摩托车,把秋拖上了后座,然后风驰电掣地冲出去了。留下秋的尖叫,曳风远去。片刻他们转了回来。我扶下又笑又怕的秋。跨上了摩托车。我从没骑过摩托车,更有些醉了,一开油门车就蹿了出去,前轮掀起失去了平衡,在50米开外人仰马翻。   这时候夜风阵阵,我感觉好凉爽,这时候的我,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天津的那一刻,我们一票画漫画的朋友,沿着街排着横队。醉醺醺大呼小叫。古利打了个胆小如鼠的流氓,我们大声呼喊为什么我们这么棒却没有机会浮上海面?   我醉了,我真的醉了。我感到宇淇扶起我,我抓住她的肩膀说:“宇淇!你怎么在这!?”   宇淇的脸变得难看了:“你疯了么?疯子!你看好了!我是秋啊?”   “秋?秋是谁?”我茫然地挥开秋的胳膊。深深地弯下腰。呕了一会,却什么也吐不出,我笨笨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沉默许久的号码。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号码。   萨沙的声音传过来:“喂?”   我大喊道:“是我,我是疯子!”   “……”   “你还好么……我……我……我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还是大喊着说:“对不起,萨沙你看,我又在说这句最没劲的话了。”   “疯子么?怎么了?你在哪?”   “没事……我就是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说。   “疯子!好哥们!别说这些……”萨沙说:“我早想通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最适合宇淇的人,比我适合。”   “我……我很想你和宇淇……”我的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秋也面临着毕业了。我眼看着姑娘们的巨大变化。最初在一起的时候,秋是瘦弱的,双臂雪白。非常爱笑,那种笑是一种憋不住的少女的笑。她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然而每次四目交投,都能看到她藏不住的内心世界。而现在的秋,好像长高了一样腰身挺拔,身躯也圆润了,成熟了,开始喜欢去买很贵的内衣了。她的眼神,好像有了屏障;逐渐变得冷漠,逐渐变得拥有了交际性的嬉笑。那种笑是套路的,顺畅油滑的笑。她的眼神,开始有了我早已见惯的白领姑娘们的无情和高傲。   古利来上海了,我和古利再次厮混到了一起。古利在浦东租了精装修的一居室,比我的破窝漂亮许多,然后买了辆二手破捷达,这种白色老式捷达高不成低不就,堪称没发迹的小老板们的标准配备。古利象秋一样不愿意挤车,这个官宦子弟吃不了苦,花钱一如既往地大手大脚。   神奇地180度大转变,古利说他要重新画漫画了。这个决定令我无比的高兴仿佛看到了中国漫画的救星。   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古利,有时候他也会偶尔透露出自己缺点钱,但每当我慷慨解囊,他却坚决不要,如此几次,一分钱不要,弄得我自己反倒欠了他的钱一般无比内疚。   古利又说:“我的原则是,绝对不会去碰朋友的女人,你们认识的所有女孩,我都绝对不会去碰。”   这句话令我非常惭愧,我想到了宇淇。也想到了一个曾经好像我对古利这样对待我的男孩。   那一阵子,仿佛几年前在天津一样,我整天厮混在古利豪华装修家里。他那些关于道德的长篇大论,我是那么信服。   多天真。   “咱们一起做点大事吧!”古利说。这家伙又有了新的主意。他的计划是要和我一起合画一本漫画,同一个题材,各画一半,这就是当我们还是爱漫画的一群少年时的梦想。古利用最棒的口才把我们远大的计划仔细地形容了一遍。于是我全身的热血涌到头上,回到家里在墙上画下了长长的计划,一共九十天的计划书,我们每人每天画一张,在九十天后交稿,然后用两个人的名字共同出版。   我的梦想总是落了空,这和我的幼稚有相当大的关系。   半年以来古利只画了无比漂亮的头十页草稿,然后就是不断的拖稿拖稿。他总是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画得好,以至于前天画好的图今天就完全看不上眼,他说没办法,不拖的话稿子质量不过关。实际上他陶醉在种种交际活动中找不到了北。而我开始担心了,这家伙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想法涌现出来。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鬼才知道。什么稿子质量,或者只是借口吧。   三个月后我带着秋和古利去参加漫展。在台上向大家介绍我和古利即将出版的新书。向大家介绍我推荐的新画家古利。之后我就下了台,看着古利在展台上以他无人能望其项背的口才滔滔不决地演讲,大放光彩,小姑娘们尖叫声开始响成了一片。   秋和我并排在会场里游荡,每遇到一个画漫画的,打招呼之间,都会看到这些人满脸堆笑,飘向秋的眼神。原因有两个:一是秋很漂亮,二是著名的疯子的女朋友定然是众矢之的。从宇淇以后,我再也不会和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了。那种特殊的要向所有人炫耀的亲密,令我不安。   手机响了,我的出版社长说:他正在会场的休息区等我,要详细的谈谈我和古利的书出版事宜。   于是我撇下了秋忐忑不安地去找社长。其实我心里完全明白要谈些什么:我们无法准时交稿了;由于我的天真和古利的无信用。   由于我和古利始终拿不出完整的稿子来,由于古利除了漂亮的头十页再也没画出一张稿子。社长告诉我:社里已经不能在夏季出版我们的作品。也就是说,最好的出版时机已经被耽搁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失败的计划。我和古利第一本书的未来,它已经报废了。   我躲开众人,跑到大厅庞大展场未装修布展的一角,沿消防梯爬上十米高的狭窄空中走廊。坐在乱堆的钢架上掏出烟来吸。这里是禁烟的,偶尔被下面一两个路过的漫迷和工作人员发现,我就把烟藏到身后,听见他们对我指指戳戳:“快看,那个就是著名的画漫画的疯子啊。”   居高临下,我看到台上的古利进入了忘我的状态无比的开心,他同涌上台的漫迷们拍照,长发甩来甩去应接不暇。无论是口才还是绘画,古利无敌的魅力毫无悬念地折服了台下所有人。才华被人们承认的喝彩,小圈子里喧闹的成绩,少年得志的陶醉,这些美丽的霉点。就好像软化了当初刚刚出书的我一样,软化了古利现在的判断力。古利晕了菜,古利不明白,真正的战斗其实刚刚开始,而绚丽表象之下持久的重要。我的朋友,我们刚刚输掉了未来的一战。   然后看到我的秋,背着手挺着胸,秋独自一人漫步在花团锦簇的人群中。两边的展位挂满了各种可爱的玩具,人偶,花哨的衣服。跑来跑去的夸张的coser一族。“奥尼将!”“亚麦代!”孩子们穿着和服拿着日本刀,操着日语大呼小叫,一群群地拍照。秋不得不经常绕开这些欢乐的傻孩子。这两年,秋明显成熟了,漂亮了,讲究穿着了。然而周围的一切都是日本式的狂欢,只有秋神色冷漠而黯然,她嘴角下撇,魂不守舍。这么漂亮的姑娘,却是如此的不开心。   我高高地站在远处,用第三者的眼光看着她。   我突然心中一阵酸楚,我看着自己的女友,这个国内最出名的原创漫画家的女朋友,混迹在盗版日本漫画的漫展中。我心中无比爱怜。我的秋看起来可真可怜啊,真迷茫,真不开心。我瞬间甚至想到:我的秋老了,成了个标准的冷漠女人,不再是个能简单地快乐的孩子了。   我想起第一次遇到她,是个规模远远不如这次的漫展。那时候的她,对动漫的一切是多么关注多么开心阿。女孩子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了呢?曾经令她欢愉的,怎么无法化解她的忧郁了呢?   我看到一个头发短到近乎秃顶的肥胖的工作人员走上去和秋攀谈。那个人拿着步话机比比划划,还哈哈大笑。好像是个满会揣摩女孩心思的人。秋也笑了。两个人一起走了很远。   我把烟蒂踩熄在脚下。   我的秋,我爱你。我的生活中,只有你,是抚平我痛苦的存在。   晚上众漫画家和主办方人员去“钱柜”唱歌。从漫展现场去ktv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面嗖嗖飞过的街景。单手支腮,愁眉不展。时间已经不多了,书也画不出来,古利和我浪费了出版社的时间。可怎么办?我要让大家失望了。怎么办?   漫展主办方开了钱柜里最大的一个房间,装下了不少于30个人。   身边的女孩是漫展方雇用的主持人,是场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一首歌也没唱。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始终凑近我的耳朵,大声嚷着些什么,类似说:“你是我的偶像,看见你这么high,我也很开心。”然后一杯接一杯。   我这个偶像只知道跟疯子喝酒,板着一张扑克脸谁的帐也不买完全忘记了主人。然而,却有另外一个人在拼命地和领导们搞好关系。那是一个中年秃子,穿着老板衫。他就是那个拿着步话机和秋搭讪的人。一看就不是圈里人不知道怎么混进这里的。这是个擅长谄猃的小人物,刚开始几乎没人和他说话,于是他端着酒瓶啤颠屁颠跑去和领导们搭话,一杯接一杯的喝。很快,中国人的酒文化在这个擅长拍马屁的家伙的正确操作下发挥了效力。这家伙甚至跳起来令人作呕地要和大小领导,女经理们拥抱。一个个抱过来,诚心营造一种热情似火的气氛。   这个家伙的手法我似曾相识。我猛地想起来了,这眼镜,这胖脸,这短寸,这是我的偶像“超人”。我惊呆了。   在酒后的头晕中问女主持人:“那个是画漫画的超人么?”   女孩子说:“什么超人?那是个专门卖假冒日本动漫周边的一个小公司老板。不知道叫什么名,特能讨好领导,从我们这弄了个免费的小展位。听说以前也是个画漫画的,不过肯定不入流。没法和偶像你媲美阿~。”   “超人在做盗版漫画!!??”饶是我如此酒醉,仍然大张了嘴和古利面面相觑,我们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哈哈大笑了。曾经的偶像,曾经不可一世傲慢的偶像,短短几年。180度大转弯,他从满嘴原创道德的偶像彻底变成了一个连抄带扒的小商小贩,看来这个职业更加适合他。不管怎么样,我把漫画往前带了一大步,而他早已式微。时代不同了。而这变化也太可笑了吧。   “初次见面,喝一杯!”   超人的喝酒攻势已经转到这边了。他跑过来用动人的微笑跟我干杯。他也许不记得我就是当初求他签名的小伙子。他只知道我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漫画人,这一点令他感到压迫。   我说:“偶像,你不记得我了么?”   超人仔细看看我:“当然知道啊!你是著名的疯子先生!鼎鼎大名啊!”脸上全是挤出来的马屁笑容,分明没有想起来当初的那个找他签名的少年,没想起来当年打搅他泡妞的少年。数年前那张高傲的脸恍若梦境,原来超人的另一张脸是这样的阿,他就靠着这样的马屁的一张脸在中国的文化圈如鱼得水。而今天,我终于享用到了偶像的这样一张脸。   算了,我实在懒得理会这么令我失望的前辈。   喝完了以后他站起来还要和我拥抱,被我一把推开。   古利比我先倒,他实在太开心了,从不避酒,逢敬必干及其仗义。其实他酒量和我一般的差。在第二瓶喝掉一半的时候,古利说要去唱歌,站起身才迈步就咕咚一声披头散发栽倒在地。然后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大帅哥古利撑起身体,一边笑一边爬向大屏幕前的点歌台。我急忙抱住他的腰背,把他拖到沙发上,问他:“哥们!挺得住么?”   古利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双手拢过来环绕我的脖子无比温柔好像姑娘一样,他嘴唇靠近我的耳朵,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触电一般,姑娘们纷纷围上来问他怎么样了。古利紧紧抓住一个姑娘的胳膊不撒手。摇晃着她说:“疯子!好了!就当我没说过!我们是朋友!”   我离开座位时,超人借机一屁股坐在女主持人身边。还是老套路:找到他看得最顺眼的姑娘,靠过去。超人一本正经地扶眼镜,好像对女人完全没兴趣一般地不看女孩。然后声情并茂地唱一首最擅长的罗大佑的情歌,得意洋洋。那只手,仍然和好多年前一样绕过沙发背,虚虚地不敢碰触到地环抱着姑娘的肩膀。   这么些年过来,他还是那样虚抱着姑娘,我发现,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漫画的失败,他只提了一句这件小事:“当初我可比这些傻孩子混得牛逼多了。”在他的话语中,自己早已踏上了更高的层次,那就是金钱。他当初那种高傲和洋洋得意的嘴脸再次呈现出来。用他宽大的蛤蟆嘴口沫横飞地讲解自己如何如何地能赚钱如何如何地会逃税;如何如何地占了多少小便宜:如何如何地明白法律空子。   我又听见超人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形象对主持人说:“你看看这些小孩,自以为画得好就万事大吉就算成功了,就可以玩弄女性了。他们太幼稚了。你可不能和这种人交朋友。你不了解这些画漫画的,他们都可淫荡了!他们会欺骗你的感情。”   然后超人凑近了按住女孩子的手,轻轻地关心一般地抚摸,一边说:“你不明白,他们这种小孩屁也不懂啥着呢!越帅越不老实!你会发现他对你不忠实,他们还会交换女朋友……”   我好像完全不假思索一样,摇摇晃晃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站起来,凑近超人小声说:“你说什么呢!?”   我一个耳光打飞了超人的眼镜!   《第十一章 还是伤心了 不能一起哭》一(1)   最近秋总是回来的特别晚,各种各样的借口。   一天甚至晚到半夜两点。我直觉感到不对头,我在房间里无心画画,吸了满屋子的烟给她发短信。秋要么是不回,要么是简简单单的“马上!”就这么两个字应付掉。   我憋不住了,下了楼,在楼前的马路上散步,希望能迎到秋的出租车。   远远的,一辆白色破捷达停下来,秋从车里下来。和车里人笑着说了几句话,向弄堂里走来,我闪到阴影里。   白色捷达,那是古利的车。   我走到楼后的停车场,给古利拨了电话。   “古利,你在哪呢?”   听筒里风声呼啸,古利说:“怎么了?我正开着车准备去外滩兜风呢!”然后古利又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刚刚泡了个巨棒的姑娘……”   “操你妈古利,你给我离秋远一点!你不是说朋友的女人你绝不会动么?”我血气涌到脑门上。   “我操,哥们,至于么?我只是说说,又没有动手!”古利故作惊愕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和秋的事的?她告诉你的么?”   “古利!你真的爱秋么?”   “这个跟你没关系!”   “古利!你要是真爱秋的话,我只会祝你们幸福!你爱她么?”   “好吧,好吧……”古利顾左右而言其他:“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会同秋好下去……”但是没等古利说完。我已经破口大骂起来,用最恶毒的语言。   “操你妈古利你这个废物,连一张完成稿都画不完的没用的东西,脑子里就他妈想着泡妞,就想着搞女人!我看错了!你浪费了时间浪费了你的才华啊!告诉你这么搞下去你就完蛋了!脑子里只装着女人的家伙一辈子都会没出息。”   古利也争辩起来,他咆哮说:“你没有权力骂秋,没有权力骂我,大家是平等的,她喜欢更好的男人对吧?比你更棒的!马上!她就是我的女朋友!”然后他挂上了电话。   原来,古利的才华完全是终结在女性身上的。所以他这么有才华的人完全是浪费了的。   我呆了,这次的打击之严重。超过我的想象。   我在雨后的马路上独自走了很久,想办法,想接下去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半夜三点我打开家门,秋还没睡,她戴着耳机,正在电脑前面噼噼啪啪地敲着字,没有发现我已经到了她的身后。我看见她的屏幕上,正在和一个网友聊天,聊天的内容,他们在很亲热地调情,约定早晨的什么时间那个人再来开着车来接她。那时候,我还没有注册msn,所以我想,这个msn的号码,一定是古利。   秋察觉了我,吓得大叫一声,闪出好远:“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脸色铁青:“谁送你回来的?”   秋的嘴唇一下子完全吓白了,深更半夜,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于是她立刻反口:“什么谁啊谁的!我老老实实打出租回来的。”   “真的么?”   “真的!”   我抓起鼠标,就去点电脑里秋的聊天纪录。秋慌了,冲过来拦住我,这个神出鬼没的姑娘,居然凄惨地笑了,好像我们两个是正在开玩笑的好朋友一样。   “好了好了!是男人送我回来的,是男人……”秋强笑着说。   她一定没料到我的反应。   我反手一个耳光抽倒了她。   我背对着她,面向着电脑。心中原本还是计划好好跟她谈一谈,抛却了狭隘的爱情,好像她最好的女性朋友那样完全替她着想地陈述利害,帮助她作出最有利的决定。   然而这句话令我腾地怒火燃烧,看都没看,不假思索地回身一记大耳光,一声清脆的巨响。直接把秋掀倒在床。   桌子腿已经在刚才的冲突中被我撞断了。胳膊粗的铁管,草棍一般从根基处拔出螺丝,轻易地飞出两米外的地板上。而疯狂的我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   这样疯狂的力气,打在她脸上多疼啊。   我看到,我的爱人,我的秋,半边脸肿起来了,下嘴唇被坚硬的耳光打破。我的外表冷漠心若贱狗!秋对我多好啊,我却整天想着早已离去的宇淇。这个对我最好的姑娘,成为我全面践踏的牺牲品。   然后温柔的吻就落在我的唇上,秋拖着哭音说了一句:“你这个坏蛋,你想干嘛么?”,她温柔地环抱我的头,就好像我们第一次在黑暗中,在楼梯口接吻一样。我的心也软了。秋眼睛闪亮,她冷漠的嘴角,鼻孔。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我们吻得很心急,很湿润。我也紧紧抱住我的秋。我们焦急地脱去了对方的衣服,好像一对刚刚搞在一起的男女一样。   秋轻轻叫了一声:“疼。”我们的吻碰到了她唇边的伤。我赶紧闪开。但是秋用我想象不到的大力气抱住我不让我走,说:“没事!”抓住我的手,使劲把我的手掌按在她的胸脯上。我们全都冲动起来了,燃烧起来。之前的我,沉浸在创作里连自己是个人类都忘记了,之前的秋,已经很长时间有着自己的私生活了而我都没有发现。可是我们都才是刚刚长大的青年,那种澎湃的热血,终于溅出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贱,刚刚被你打过,又和你这样。”秋说。   我没回答,我不是觉得秋很贱,而是猜到秋一定是拿定了某个让人震惊的主意。   秋:“你也知道吧?我有了别的男人了……我要去和他同居。”   我说:“我知道。”   “你很怪我吧,”   “你爱他么?”   “我不知道,但是,起码我不讨厌他……他比你对我好得多,跟爱比起来,幸福更重要。”   然后秋越哭越大声。   秋说:“我对你不好么?我是这么这么的爱你……”   和以前的我不一样,我没哭。   早上,秋正在打扮,对着镜子转来转去地察看。秋的手机响了。我从窗子里看到白色捷达轿车停在楼下,下来两个男人。好,古利看来也早有准备。但是,比我估计的人数少了一点。   我双手插兜,走过秋的身边,说:“那我先下去了。你慢慢来。” 我从二楼弟弟的房间拽出拖把一脚踩断了拖把头,然后下了楼。   我打了我一生中最窝囊的一架。我已经很累了,已经没有冲下去的力气。但是我还是冲了下去,向那辆白车撒腿飞奔过去。其实,我和古利的实力早就较量过,无论是力气,敏捷,狠辣,他都远胜过我。而且,这次我还要以一对二。我完全知道没什么胜算,可是我根本就来不及考虑到这一点。我根本来不及比较自己有多少胜算。我已经疯了,我的一切目的,就是要看到古利的鲜血绽放。要把宇宙间全部我能调动的闪电加诸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远远地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他静静地等待在那里,半侧着身体,感觉比真实的古利还要壮上好多。瞬间我就要冲到了位。我们只差几米了,   一边跑一边掀掉了外套,外套飞落在地上。古利打开车门,正在接电话,估计秋正在警告他快跑。他回头看到了我,而这瞬间我已经逼近了他的脸,我一定是面孔狰狞,气血全都涌入了眼球愤怒地瞪着他。他一手持着电话,一边惊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又高又胖,带着翻译官的眼镜,有个不堪入目的肥大的脑袋,那眼神却瞬间软了蛋。   这个人不是古利,是超人!   我和他全都来不及惊愕!我已经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一棍扫在超人脑袋上,啪!断了的棍子飞出去好远,和他肥大的脑袋相比,棍子草秆一样脆弱,他动都没动还是惊讶地看着我,我持半截断棍对又是一记,距离太近了他一闪身避过了脑袋却正中左肩膀,身体失去了平衡,啪!又是一截碎棍子飞出去。   他带来的朋友,另外一个中年人龟缩在驾驶位上,已经吓傻了,动也不动!   我突然发现铁链轮了空——抽断了。我一脚踢中这蜷起一团的庞然大废物的面部。坦白讲最近的摧残已经让我瘦脱了相,他一挥手就能把我轮飞出去,但是这个废物超人一边大喊报警一边手脚并用爬上了车。打起轮就冲了出去。我顺手从后裤袋掏出哑铃上的铁制安全阀丢过去,啪,铁块在防弹玻璃上弹飞。但是车却停了下来,传来报警声。这个逼估计是想待在安全的车里等警察到来。我抄起地上的一根生锈的铁棍,事后想起来,那根铁棍似乎是根哑铃的轴。我冲过去拉开没来得及锁上车门,拽出来司机。   这个开车的司机双手护头说:“求求你兄弟,别弄花了我的车,这车和他没关系。”   原来超人是个骗子。说什么有房有车,原来这个破车是雇的。   火车的呼啸声中,我背对着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钢轨的河流咕咚咕咚地喝着啤酒,我绝对不会哭,再也不会哭了,永远永远也不会哭了!我知道无论怎么哭,过去的岁月不再回来,无论怎么哭,发生的事情不再会改变。无论怎么哭。所有的过去的人们都不会见到我难过,无论怎么哭,死了的还是死了,离去的还是离去,无论怎么哭,错了的永远是错。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唯有挺起胸膛,从明天开始重新做人,我要珍惜每个未来的姑娘,热爱每一个朋友。   走啊走走啊走,有时乘车有时步行,一会寒冷一会饥饿一会全身淋透一会被太阳烤干。我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路上,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少天。天津的太阳,北京的天,上海的雨,全都目睹又全都成为了记忆。   那个有着两条粗腿的秋,用她的身体和命运写出了我不懂的生活的规律,我的小说似乎昭然若揭了。我的好老婆,我曾经热爱的人们,对不起。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音乐,我一下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而且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的声音我如此的熟悉,那透明的声音。   那是一家很大的书店。人流熙熙攘攘。我喝着一罐冰凉的啤酒。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空气中响着宇淇和萨沙的音乐。我觉得它是如此透明,好听。每一个音尾,每一个转折。都有着我熟悉的味道。   宇淇已经离去了,萨沙也离去了,许多人都离去了,这个世界从此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另外一个世界只有他们,我们永远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曾经,这个世界说好了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我们大家的。就好像所有的老生常谈一样,人们曾经发誓,这马路,这天空,这一望无际的世界,是属于我们的,属于在人生的某一刻相互爱着的我们的。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图书大厦,我看到了自己新漫画书的海报,它已经出版了。而和它并排放着的,是萨沙和宇淇的处女专辑。我书和他们的音乐一起出现在世界上,让我感到温暖。来吧,萨沙和宇淇,我们一起有所作为一起默默无闻。   萨沙和宇淇的歌声中,我看着个如这般朴实而平常的女孩在翻阅我的漫画,她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应该是充满了对书中美好的向往吧。她一定想不到,本书的作者,那个传说中的疯子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阅读自己的书。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最惆怅的一段的已经过去,最美好,最激动,最善良,最懦弱最疯狂,一切俱成往事,不悔的青春如烟云,天空灰暗满是白色的窗口,脓血满天飞行犹如灿烂的彩云。我不是一个好的作家。我只想告诉大家,曾经的人们,我恨你们,也更多更多地爱你们。我很高兴,遇到过你们,承受你们带来的痛和快乐。 ----------------------------------------------------- 支持青春文学 请加入纸间流年交流群:11685703 声明: 本站小说仅供读者预览,请勿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如喜爱本小说 请支持正版 谢谢... 如本站小说侵犯您合法权益,请与本站联系,核对无误,即刻删除